(一)
飯後,顧深把碗筷收進洗碗機,沈清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抱著靠枕發呆。窗外的天色終於徹底暗下來,那抹粉橘色的餘暉被深藍吞噬,取而代之的是小區里路燈暈開的暖黃色光團,一簇一簇地,在秋夜的風裡微微搖晃。
她忽然說:“我想出去走走。”
顧深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手上還沾著水珠,看了她一眼,沒問去哪兒,只說:“等我擦個手。”
九月晚上的風己經帶了涼意,吹在臉上不像夏天那樣黏膩,反而有種清透的爽利。小區裡那排銀杏樹還沒全黃,但邊緣己經泛起了淡金,路燈打在葉片上,像鍍了一層薄薄的釉。兩人並肩走在磚石小徑上,腳步聲一輕一重,偶爾交疊。
“你記不記得,”沈清漪忽然開口,聲音被晚風吹得有點散,“去年秋天這個時候,你在北京出差,我一個人去看了場電影。”
顧深想了想:“《漫長的告白》?”
“嗯。”她低下頭,盯著自己運動鞋的鞋尖,“那天下雨,散場出來沒帶傘,在影院門口站了快二十分鐘。後來你打電話來,問我是不是又忘了看天氣預報。”
顧深沒接話,只是伸手把她被風拂亂的頭髮別到耳後,指尖在她耳垂上停了一下。涼的。
“今年不會再讓你一個人看電影了。”他說得平淡,像在陳述某個早就決定好的事。
(二)
他們繞到小區後面的河邊步道。河面不寬,兩岸種著垂柳,柳枝在夜風裡飄飄蕩蕩,偶爾掃過水麵,漾開一圈圈細碎的波紋。對岸有老人遛狗,狗繩在路燈下拉出一道斜長的影子,一顛一跑地從柳樹底下穿過。
沈清漪在河邊一張長椅上坐下來,顧深坐在她旁邊。椅子是木頭的,刷了深棕色的漆,坐上去有點涼,但還能忍。河水靜靜地流,發出極細微的聲響,像是夜的呼吸。
“我最近總是想起以前的事。”沈清漪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河面上那些破碎的光影上,“不是那種特別重要的大事,就是很小的——比如你第一次給我煮排骨湯那回,你把鹽放多了,自己喝了一口,皺著眉把整鍋端去廚房兌開水,還嘴硬說‘這樣更入味’。”
顧深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彎起來:“那鍋湯後來你喝了三碗。”
“因為不想浪費你的心意啊。”她側過頭看他,眼睛裡有路燈的光在閃,“但確實挺鹹的。”
兩人都笑了。笑聲在安靜的河面上輕輕地散開,驚起一隻歇在岸邊草叢裡的水鳥,撲稜稜地飛向對岸。
(三)
坐了一會兒,顧深問:“冷嗎?”
沈清漪搖頭,卻不由自主地把外套的拉鍊往上提了提。顧深沒再說什麼,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搭在她肩膀上。衣服上還帶著他的體溫,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著廚房裡殘留的一點排骨香。
“你回去又要打噴嚏了。”沈清漪嘴上這麼說,卻沒有拒絕,反而把外套裹緊了些。
“沒事。”顧深說,“你手涼。”
沈清漪低頭看自己的手——果然,指尖被夜風吹得微微發紅。她把兩隻手縮排袖子裡,像個小孩一樣,只露出一小節指節。顧深看見,沒忍住,伸手過去把她的袖子又往下拽了拽。
“你有時候真的很像我媽。”沈清漪嘟囔了一句。
“那你應該給我漲工資。”
“想得美。”
河對岸遛狗的老人走遠了,狗叫聲也漸漸聽不見。西周安靜下來,只剩下風聲、水聲,還有遠處馬路上偶爾駛過的汽車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沈清漪忽然覺得,這樣的安靜並不空曠,反而像一隻溫暖的手掌,輕輕覆在她頭頂上,讓人安心得想閉眼。
(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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