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清漪僱了輛馬車,往南城去。
南城和城東不一樣。城東住的多半是殷實人家,街巷齊整,鋪面也體面。南城卻要雜亂得多,巷子窄,路面坑坑窪窪,兩邊的房子擠擠挨挨地靠在一起,牆皮剝落,露出裡頭的青磚。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像是陳年的油煙混著潮溼的黴氣。
馬車在巷口停下了,車伕回頭說:“太太,裡頭進不去了,您得自己走。”
沈清漪付了車錢,下了車,站在巷口往裡看。柳巷比她想象的更長更窄,兩邊支著各式各樣的攤子,賣菜的、賣針線的、賣糖葫蘆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她沿著巷子往裡走,一邊走一邊留意兩邊的鋪面。
裁縫鋪。她找裁縫鋪。
走了大約百來步,她看見一間門面不大的鋪子,門口掛著幾件做好的衣裳,有青布的,有灰綢的,沒有月白的。門楣上掛著一塊舊匾,寫著“鄭記裁縫”三個字,漆色己經褪了大半,不仔細看幾乎認不出來。
沈清漪站定,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鋪子裡頭不大,靠牆擺著一排布料,中間一張長案板上堆著剪裁到一半的衣料。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正低著頭在案板上畫線,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眯著眼睛看了她一眼。
“做衣裳?”
“您是鄭師傅?”沈清漪問。
老頭放下手裡的畫粉,首起腰來打量她。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衫子,袖口磨出了毛邊,但收拾得乾乾淨淨。臉上的皺紋很深,一雙眼睛倒是精亮。
“我是姓鄭,不過早就沒人叫師傅了。”老頭笑了笑,“太太想做什麼衣裳?旗袍還是褂子?我這兒料子不算頂好,但手藝您放心。”
沈清漪沒有急著說衣裳的事,在鋪子裡慢慢看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張長案板上。案板邊角磨得光滑發亮,不知經過了多少衣裳。
“鄭師傅,您以前在城東開過鋪子吧?”
老鄭頭的手頓了一下,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太太怎麼知道?”
“我小時候在城東住過,記得您那間鋪子。”沈清漪說得很平靜,“後來聽說您搬來了南城。”
“那是十好幾年前的事了。”老鄭頭重新拿起畫粉,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城東鋪面貴,租不起了,就搬過來了。”
沈清漪知道這不是真話。雜貨店的老太太說了,他是得罪了人才搬走的。但她沒有拆穿,從袖子裡取出一張銀票,放在案板上。
老鄭頭看了一眼銀票的面額,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伸手。
“太太有什麼事,首說吧。”
沈清漪在他對面坐下來,聲音不高不低:“我想問您一件事。二十年前,春天,有人找您做了一件月白色的褂子,七八歲孩子穿的,連夜趕工,第二天一大早就取走了。您還記得嗎?”
老鄭頭的臉色變了。
不是那種很明顯的變化,但他的嘴唇抿緊了,拿著畫粉的手也停在半空,過了兩息才放下來。他放下畫粉,把那塊衣料推到一邊,慢慢坐到對面的凳子上。
“太太問這個做什麼?”
“那件褂子,是給我做的。”沈清漪說,“我想知道,取衣裳的人是誰。”
老鄭頭沉默了很長時間。鋪子外頭的吆喝聲一陣一陣地傳進來,襯得這間小鋪子裡格外安靜。他抬起眼看了沈清漪一眼,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辨認什麼。
“您是……”他遲疑了一下,“您姓什麼?”
“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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