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他姓什麼,也不知道他是哪家的。”老鄭頭說,“但他不是一般人。他穿的衣裳料子是好料子,說話的口音也不是本地的,倒像是京城那邊的官話。他來的時候戴著頂帷帽,臉看不太清,但年紀不大,三十來歲的樣子。”
沈清漪的心猛地揪緊了。
京城。官話。三十來歲。
“他取走衣裳之後呢?”她問。
老鄭頭猶豫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該不該說。最後他還是開了口:“那件褂子不是給他自己取的。第二天傍晚,有人來鋪子裡找我,問我白天那個人來取走了什麼。我沒敢說,但那個人給了我一巴掌,把我的鋪子砸了半邊,說我要是敢多嘴,就要我的命。”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後來我才知道,來找我麻煩的那個人,是城裡一戶大戶人家的管家。那戶人家……姓顧。”
姓顧。
沈清漪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
她嫁的那個人,就姓顧。
“太太?”老鄭頭見她臉色發白,有些不安,“您沒事吧?”
沈清漪攥緊了袖口,指甲嵌進掌心裡,用疼痛讓自己鎮定下來。她看著老鄭頭,一字一句地問:“那件褂子,最後到了誰手裡?您知道嗎?”
老鄭頭搖了搖頭:“我連取衣裳的人是誰都不知道,更不知道衣裳最後去了哪。但有一件事我一首覺得蹊蹺——那個來砸鋪子的管家說了一句話,我記了二十年。他說,‘我們家老爺的事,你也敢摻和?’”
沈清漪閉上眼睛。
鋪子裡很暗,暗得像沉到了水底。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又沉又重。
“鄭師傅,”她睜開眼,聲音很輕,“那個管家,叫什麼名字?”
老鄭頭想了很久,最後搖了搖頭:“時間太久了,我不記得了。但那個管家左手手背上有一道疤,很長,從虎口一首延伸到手腕,像是被什麼利器割過的。”
沈清漪站了起來,把那案板上的銀票往前推了推:“多謝您。”
“太太,銀票您拿回去。”老鄭頭也站了起來,把銀票塞回她手裡,神情認真,“我跟您說這些,不是圖您的銀子。我是覺得……有些事,該有人知道。二十年前我什麼都沒說,窩囊了一輩子。今天說了,心裡反倒鬆快些。”
沈清漪看著這個頭髮花白的老人,鼻子忽然有些發酸。她沒有再推讓,把銀票收了回來,朝他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轉身推開門板,走了出去。
巷子裡陽光很亮,刺得她睜不開眼。
她站在巷口,風吹過來,帶著南城特有的煙火氣。賣餛飩的攤子上升起白濛濛的蒸汽,小孩子從她身邊跑過去,手裡舉著糖人,咯咯地笑。一切都那麼尋常,尋常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但她知道,有些事情己經不一樣了。
月白色的褂子,京城來的男人,姓顧的大戶人家,左手有疤的管家。
還有她娘那句“好好收著,別讓人看見”。
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個她從來沒有想過的可能——
她姓沈,但她身上流的血,也許不全是沈家的。
馬車在巷口等著。沈清漪上了車,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車輪碾過坑窪的路面,車身一晃一晃的,晃得她胃裡翻湧。她沒有吐,只是把一隻手按在腹部,慢慢撫著。
車伕在外頭問了一句:“太太,回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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