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句號之後,林小溪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手機的光在昏暗的房間裡映著她的臉,那些字沒有再出現,對話方塊安安靜靜地停在那個句號上。她忽然覺得,沈清漪大概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能看懂句號的人。其他人會追問,會誤會,會覺得她在敷衍或者矯情,但沈清漪不會。沈清漪只是回了一個句號,像是在說:我知道。
我也知道。
這種感覺很奇怪,像兩個人隔著一整座城市,同時抬頭看了一眼同一片夜空,誰也沒有說話,但什麼都說了。
林小溪把手機扣在書桌上,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沒開的燈。窗外的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牆上拉出一道細長的亮線,像一道還沒有癒合的傷口。
她想,她確實一首在憤怒。
對自己。
這個念頭在今天之前從來沒有被這樣清楚地命名過。她一首以為那種感覺是別的什麼——是懶,是笨,是沒出息,是不夠努力,是性格不好。她給那種感覺起過很多名字,唯獨沒有叫過它憤怒。
因為憤怒應該是朝外的,對嗎?憤怒應該是對著別人的,對著這個世界的不公,對著那些傷害過你的人。憤怒是有物件的,有方向的,有出口的。
可她的憤怒沒有出口。
它朝內,一首朝內,像一個封閉的環,在胸腔裡轉來轉去,撞來撞去,最後全部砸在自己身上。她憤怒自己的猶豫,憤怒自己的軟弱,憤怒自己在每一個關鍵時刻都選擇了退縮,憤怒自己明明知道答案卻不敢寫下去,憤怒自己在深夜翻來覆去地想了一千遍,天亮之後還是什麼都沒有改變。
她憤怒自己不夠憤怒。
或者更準確地說,她憤怒自己的憤怒毫無用處。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林小溪在房間裡坐不住了。書桌上的電腦開著,文件停在第一百五十一章的第一行,游標一閃一閃的,像個耐心極好的人在等她。她看著那個游標,忽然覺得它也在憤怒——被她冷落太久了,被她擱置太久了,被她一次又一次地推開又拉回來,拉回來又推開。
她合上電腦,出了門。
週末的校園很空。操場上只有零星幾個人,塑膠跑道被太陽曬出一股淡淡的橡膠味,混著初秋的風,說不上好聞,但讓人清醒。她沿著跑道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腳步沒有節奏,思緒也沒有方向。
走到第三圈的時候,她看見看臺上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女生的輪廓,逆著光,看不清臉。但林小溪認出她了——是那個在圖書館靠窗位置坐了一整個學期的女孩,她們從來沒有說過話,但每天都會隔著幾排書架對視一眼,像是在確認對方還活著。
女孩也在看她。
林小溪猶豫了一下,走了過去。
“我能坐這兒嗎?”
女孩點了點頭,往旁邊挪了挪。
兩個人並排坐在看臺上,沉默了很久。操場上有個男生在練射門,足球一次次撞在球門立柱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像心跳。
“你看起來不太好。”女孩忽然說。
林小溪愣了一下。她沒想到一個幾乎沒有說過話的人會說出這樣的話。她下意識地想搖頭,想說自己沒事,但嘴巴比腦子快了一步:“我確實不太好。”
說完她就後悔了。
但女孩沒有追問,只是“嗯”了一聲,像是在說:我知道了,你可以不說,也可以說,都行。
這種不追問的溫柔,和沈清漪的句號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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