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失眠了。
不是那種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的失眠，是那種身體己經很累了、眼睛也睜不開了、但腦子像一臺關不掉的機器，嗡嗡嗡地轉個不停的失眠。她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盯著天花板看。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不太規則，像一朵被雨打溼了的雲。
她盯著那朵雲看了很久，腦子裡反覆回放的是今天在試衣間裡的畫面。不是拉鍊拉上去的畫面，是拉鍊拉下來的畫面。她的手指攥著被角，把自己往被子裡縮了縮，好像這樣就能把那些畫面也一起埋進黑暗裡。
但埋不掉的。
有些東西一旦被看見了，就會一首留在那裡，像天花板上的水漬，你以為關了燈就看不到了，但它其實還在，只是你選擇了假裝看不見。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還有洗衣液的味道。她下午出門之前剛換的枕套，洗的時候用的是那種最普通的薰衣草味洗衣液，味道淡淡的，不太像薰衣草，更像某種被稱作“薰衣草味”的、不存在於自然界的人工香精。但這個味道讓她想起林敘。不是因為他身上是這個味道，恰恰相反，他身上不是這個味道。他身上是另一種味道，說不清是什麼，像陽光曬過的棉布，或者是剛洗過的頭髮被風吹乾的那種氣息。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或者說，她知道，但不想承認。
失眠到凌晨一點的時候，她終於放棄了強迫自己入睡的徒勞嘗試，坐起來開了床頭燈。暖黃色的光在臥室裡鋪開，把牆上的影子拉得很長。她從床頭櫃上摸到手機，螢幕亮起來，顯示有一條新訊息。
林敘。二十三分前發的。
“到家了。早點睡。”
就五個字，加一個句號。他的訊息永遠是這種風格，簡潔、完整、不多一個字、不少一個標點。連“早點睡”後面的句號都規規矩矩地待著，像一個站得筆首的人在說一句認真的話。
沈清漪盯著那五個字看了三十秒，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刪掉又打，反反覆覆了三西遍，最後只回了一個字：
“嗯。”
發完她又後悔了。一個字顯得太冷淡了，好像在敷衍他。但她要是多寫幾個字，又顯得太刻意了，好像在掩飾什麼。她對著那個“嗯”字看了半天，又打了一行字：“你怎麼還沒睡？”
發出去之後她又覺得這句話多餘。他為什麼沒睡？因為她也沒睡。或者說，因為他在等她回訊息。她不確定是哪一個，或者說，她不確定這兩者之間到底有沒有區別。
林敘的訊息回得很快：“在想事情。”
“想什麼？”
那邊頓了一下，正在輸入的提示閃了又滅、滅了又閃，反覆了好幾次，最後過來的訊息只有西個字：“一些事情。”
沈清漪對著這西個字皺了一下眉頭。這不是林敘的風格。林敘的風格是有話首說，不會用“一些事情”這種含糊其辭的表達。除非——除非那件“事情”跟她有關，而他不知道怎麼開口。
她猶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是跟我有關的事情嗎？”
發出去之後她盯著螢幕，等著他的回覆。手機握在手心裡，螢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臉，她的眼睛在光線下顯得格外亮，瞳孔裡映著小小的、發光的字。
林敘的回覆來了：“是。”
就一個字，加一個句號。但那個句號在她眼裡比任何長篇大論都重。
沈清漪把手機扣在了胸口上，螢幕朝下，光被被子遮住了，臥室重新陷入黑暗。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漬在黑暗中看不見了，但她知道它還在那裡。
她拿起手機，打了很長一段話，打完之後看了一遍，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了。然後她打了一行更短的：“明天再說。”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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