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蹲在橋沿,往下看。
水渠裡的水比上週又淺了些,渠底的碎石露出水面,被夕陽烤得泛白。水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綠藻,順著水流的方向拉成絲狀,一根一根的,像誰在水裡紡線。她把手伸下去,指尖剛觸到水面,那層綠藻就散開了,涼意順著指節往上爬,爬到手腕,她沒縮手。
水從指縫裡流過去的時候,流速不快,帶著一點泥腥味,還有隱約的鐵鏽氣。渠底沉著幾片落葉,泡得發黑,葉脈凸出來像骨架。她的手指順著水流方向劃了一下,掌心兜了一捧水,抬起來看,水裡浮著細碎的塵埃,在橘紅色的光裡一粒一粒地轉。
橋那頭傳來腳踏車鏈條摩擦的聲音。
沈清漪把手裡的水潑回渠裡,站起來,順手在褲子上蹭了蹭。周叔己經下了車,正把車支在槐樹底下,車後座上綁著一隻藍布口袋,袋口紮緊了,露出半截擀麵杖似的東西。
“又去水庫釣魚了?”沈清漪問。
周叔把藍布口袋解開,從裡面掏出一隻鋁飯盒,盒蓋邊上纏了一圈橡皮筋。“釣了三條,都不大。”他把飯盒遞給沈清漪,“給你拿一條,趁熱。”
沈清漪接過來,隔著鋁盒還能感覺到溫熱。她蹲回橋頭那塊大石頭上,把盒蓋掀開一條縫,白氣撲出來,帶著蔥姜的香。魚不大,大概巴掌長,整條煎過,皮上起了皺,金黃色的,擱在飯盒裡尾巴微微翹著。
“你吃過了?”她問。
周叔坐到槐樹根上,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抽了一根點上。吐煙的時候眯著眼看渠裡的水,“吃了,老婆做的麵疙瘩。”
沈清漪用蓋子當碟子,把魚夾出來,拇指和食指捏著魚尾,從背上開始撕肉。魚皮連著肉一起撕下來,焦脆的,咬一口還帶著油。她吃得很慢,撕一小條,嚼半天,吐刺的時候用手指拈著放到飯盒蓋的邊角上。
槐樹葉在頭頂簌簌地響。
“那條渠要清了。”周叔忽然說,煙夾在指間,菸灰積了一截還沒彈,“上邊通知的,下禮拜動工,把底下的淤泥全挖出來,渠壁也要重新抹水泥。”
沈清漪停了一下,把手裡那條魚脊骨上的肉舔乾淨,骨頭丟在蓋子上。“清完了還放水嗎?”
“放。”周叔彈了彈菸灰,“不過那棵槐樹可能要挪。”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老槐樹站在橋頭靠西的位置,樹幹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冠伸開去,一半罩在水渠上,一半罩在路面上。樹根從土裡鼓出來,幾條粗根跨過渠沿,扎進水渠的護坡裡,水泥護坡被撐出了裂紋。
“挪得活嗎?”沈清漪問。
周叔沒吭聲。他把煙抽完了,菸頭摁在鞋底碾了碾,然後站起來走到槐樹底下,手掌貼上樹幹。太陽又落低了一些,橘紅色的光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碎了一地。
“活不活都要挪。”他說,手還貼在樹皮上,“規劃定了。”
沈清漪把魚骨收進飯盒裡,蓋上,橡皮筋重新箍好。她站起來走到周叔旁邊,學著他的樣子把手掌貼上樹幹。樹皮糙得很,硌掌心,夏天曬了一整天的溫度正慢慢往外散,溫熱溫熱的,像什麼東西還活著的心跳。
“這棵樹多少年了?”她問。
“我小時候就在。”周叔把手收回來,拍了拍手上的樹皮屑,“那時候還細,我爬得上去。有一回爬到半截掉下來,摔在水渠裡,喝了一肚子渾水,被我爹拎回去揍了一頓。”
他笑了笑,眼角堆起褶子。夕陽在他臉上勾了一道金邊,嘴唇上的煙漬在光裡顯出來,褐色的,洗不掉似的。
“後來我兒子也爬過。”他頓了頓,“跟你差不多大的時候。”
沈清漪沒接話。她把額頭抵在樹幹上,閉了一下眼。樹皮上的溫度透過額前的皮膚滲進來,不燙了,暖的,帶著一種陳舊的氣味,像塵土混著樹脂,又混了多年的雨水和蟬鳴。
“下禮拜幾動工?”她問。
“週三。”
沈清漪首起身,退了一步,仰頭看樹冠。最高的那幾根枝條上,葉子還是密密的,在風裡翻著面,青的翻成白的,白的翻成青的,嘩啦啦地響。一群麻雀從樹冠裡驚起來,撲稜稜地飛向渠對面那片玉米地,翅膀扇動的聲響細細碎碎的,很快又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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