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溪鎮的三月,潮溼的空氣裡裹著青苔與舊紙頁的氣味。沈清漪的目光還釘在那兩個藍黑墨水的字上——“收養”。指尖不知何時開始發涼,觸著檔案夾泛黃的邊角,像是摸到了一塊埋在地裡多年的冰。
“周姑娘,”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方才更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這個‘安之’……有更詳細的記錄嗎?比如從哪兒收養的,誰送來的?”
周姑娘蹙著眉想了片刻,轉身從櫃檯底下的木箱裡又翻出幾冊更舊的本子,紙頁脆得嘩啦作響。“您等一下,我記得好像還有一張附頁,是當時管戶籍的吳幹事寫的說明。”她翻動紙頁的動作又快又小心,翻到第三冊的末頁,忽然頓住,“奇怪……這裡原本應該訂著一張紙,只剩撕下來的毛邊了。”
沈清漪湊過去,果然看見訂書針的位置留著兩枚鏽跡斑斑的針眼,紙茬參差,撕得急促,邊緣還殘留著半枚圓形的藍色印章,只能依稀辨認出一個“梅”字。
“被人撕走了。”周姑娘抬頭看她,眼神里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東西,“沈女士,這份檔案你們家裡以前沒人來查過嗎?”
沈清漪搖頭。她母親沈雲亭去世那年,她才十二歲,母親走前拉著她的手只說了一句“好好唸書”,旁的什麼都沒交代。這些年她一首以為母親就是梅溪鎮土生土長的沈家獨女,外婆外公走得早,家裡沒有親戚,母親也從不提從前的事。
“那這份臨時記錄呢?”沈清漪重新看向周姑娘先前翻到的那一頁,“你說這是1958年的一份……什麼?”
周姑娘把檔案夾再翻開兩頁,抽出一張對摺的薄紙,紙質粗糙泛褐,像是那時常用的土造毛邊紙。“您看,這是當年鎮上搞‘大鍊鋼鐵’時候的臨時人口登記,每家每戶都要報人口數,方便統一安排食堂吃飯。”她指著表格中間一行,“這裡寫著‘沈雲亭戶,人口壹’,旁邊有人用紅筆打了個問號,然後又加了一行鉛筆字。”
沈清漪順著她的指尖看下去,那行鉛筆字己經很淡了,但依稀可辨:“原報叄口,經核減,實為壹口。”鉛筆字的筆跡和備註欄裡那句“安之,女,三歲,隨母遷出”的潦草筆跡明顯是同一個人的手筆,只是這一行寫得更加用力,筆尖幾乎把薄紙劃破。
“核減……”沈清漪喃喃念著這兩個字,腦海裡浮起一幅模糊的畫面。母親曾有一次喝醉了酒,半夜坐在窗前流淚,她睡眼惺忪爬起來問怎麼了,母親只摸了摸她的頭說:“清漪,你記住,這世上有些人是被一筆勾銷的。”
那時候她不懂,如今這兩個字像針一樣扎進心裡——被核減的人,那個叫安之的三歲女孩,究竟是誰?母親為什麼要隱瞞她的存在?備註欄裡那句“系收養”又是什麼意思——是母親收養了安之,還是安之本就是被收養來的,而母親只是一個臨時的照看者?
“周姑娘,”她深吸一口氣,把檔案夾輕輕合上,“你們鎮上現在還有人認得當年的吳幹事嗎?”
周姑娘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吳幹事前年去世了,但他女兒還在鎮上住,就住在老供銷社後面那條巷子裡。老太太今年八十多了,眼睛還行,耳朵也靈光。您要是想打聽,我可以幫您引薦。”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沈女士,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當年撕掉那張附頁的人,怕是不想讓人知道‘安之’到底去了哪兒。”
沈清漪站在櫃檯前,窗外的玉蘭樹正落著最後一撥花瓣,白皚皚地鋪了一地,像是誰把一冊檔案撕碎了撒在風裡。她把檔案夾抱在胸前,指尖仍能觸到那頁紙上“收養”二字的凹陷,藍黑墨水滲進紙纖維裡幾十年了,字跡卻依舊硌人。
“帶我去見吳奶奶吧。”她說。
周姑娘點點頭,轉身鎖上櫃門的時候,沈清漪注意到她動作很輕,像是怕驚醒了什麼沉睡己久的東西。外面的天光淡薄如舊紙,照在大廳的水磨石地面上,一長一短兩道影子慢慢向門口移去。
而那個叫安之的女孩,三歲,隨母遷出,去向不明。五十多年了,沈清漪第一次知道,這世上還曾有過一個被抹去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