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在巷口停下了。司機指了指前方一條窄得幾乎過不了車的巷道說:“就這兒了,槐安巷。裡面車進不去,你往前走大概兩百米,門牌號在右邊。”
沈清漪付了錢下車。巷口立著一根斑駁的鐵桿,上面掛著一塊白底藍字的搪瓷路牌,油漆剝落了大半,“槐安巷”三個字只剩“槐”還完整,後面的筆畫淡得幾乎看不見。她拖著行李箱往裡走,行李箱的輪子在青石板上磕出連續的咕嚕聲,在兩側的老牆之間來回彈跳,像有另一個人跟在她身後。
巷子很窄,兩邊的牆足有三西米高,牆面是灰撲撲的老磚,牆頭上長著蕨草和一種不知名的小白花,垂下來一綹一綹的,在風裡輕輕晃。陽光從頭頂一條細長的天縫裡漏下來,照在青石板上,照出深深淺淺的水漬印。空氣裡有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氣味,潮溼的磚灰混著牆角苔蘚的腥,偶爾還夾雜著誰家廚房飄出來的蔥油香。
她數著門牌。5號,7號,9號。門都是關著的,有些門環上生了鏽,有些門縫裡塞著廣告紙,顏色都褪成了灰白。11號的門框上貼著一張泛黃的封條,字跡模糊,只能依稀看出是某年的防汛通知。13號的門前堆著幾袋水泥,袋子破了口,乾結的水泥塊散了一地。
她走到15號和19號之間。那個位置沒有門,是一整面磚牆,牆面上釘著一塊巴掌大的搪瓷牌,漆面幾乎掉光了,但底下的凸起字還能辨認——“17”。沈清漪在牆前面站了好一會兒,行李箱的拉桿攥在手裡,手指關節微微發白。這面牆是後來砌上去的,新磚比老磚顏色深一些,灰縫也更整齊,像是把原來的門洞整個封死了。
旁邊19號的門忽然開了條縫,一個老太太探出半張臉來,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腳邊的行李箱,聲音沙啞地問:“找誰?”
沈清漪轉過去:“請問,17號的人家,您認識嗎?”
老太太把門開大了些,露出全身。她穿著碎花的棉布褂子,頭髮攏在腦後紮了個髻,手裡攥著一把蒲扇。她上下打量了沈清漪好一會兒,目光最後停在她臉上,像在看什麼很熟悉的東西。
“你是姓沈吧?”老太太問。
沈清漪心裡一動:“您怎麼知道?”
老太太沒有回答,側身把門拉開:“進來坐。”
院子不大,鋪著水泥地,角落裡種了一棵枇杷樹,樹冠撐開罩了大半個天井。樹底下放著兩張竹椅,中間擱著個小茶几,上面擺著半壺涼茶。老太太坐下,拿起茶壺倒了一杯推過去:“大熱天的,先喝口茶。”
沈清漪在另一張竹椅上坐下來,接過茶杯。茶水是溫的,帶著淡淡的甘草味,甜絲絲的。她喝了一口,放在茶几上,然後從隨身的帆布袋裡取出那份檔案紙,攤開在膝頭。
老太太看了一眼那張紙,目光停在那個名字上,半晌沒有說話。枇杷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偶爾有一片落在水泥地上,發出極輕的啪嗒聲。
“三十多年了。”老太太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沙啞一些,“你是她什麼人?”
“我不認識她。”沈清漪說,“但我在查一件事情,查到最後,所有的線索都指向這個名字,指向這個地址。”
老太太端起自己的茶杯,卻沒有喝,只是捧在手心裡轉。杯裡的茶水映出枇杷樹影,碎成一小團晃動著的綠。
“這地方原來住著一對母女。”老太太說,“媽媽姓柳,女兒姓什麼我不知道,但大家都叫她小滿。小滿那年大概十六七歲,很瘦,不怎麼出門,偶爾出來買早點,走路低著頭,貼著牆根走。她媽媽身體不好,常年臥床,屋裡總飄著中藥味。”
老太太停了一下,蒲扇擱在膝上,目光越過沈清漪的肩膀,落在那面封死的磚牆上。
“後來有一天,小滿來敲我家的門。她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臉色白得不像話。她說她要走了,讓我幫她照看一下院子裡的那棵枇杷樹。我問她去哪兒,她說她也不知道,但她不能再住這兒了。她走以後,那棟房子空了半年多,後來來了幾個人把門封了,砌了這面牆,再後來就再也沒人提過。”老太太看向沈清漪,眼神里有種很深的、被歲月打磨過的平靜,“你手裡那張紙上的名字,是不是叫柳如茵?”
沈清漪的手指收緊,檔案紙的邊角被她捏出一道摺痕。
“是。”她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