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說完那個名字之後,院子裡安靜了很久。枇杷樹的影子在水泥地上緩緩移動,一隻黑貓從牆頭跳下來,無聲地落在樹根旁邊的水缸沿上,蹲在那裡舔爪子,看也不看她們。沈清漪把檔案紙折起來,重新放進帆布袋裡,拉鍊拉好,但她沒有起身的意思。
“柳如茵……”她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她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信,或者日記?”
老太太搖了搖頭:“什麼都沒留下。小滿走的那天,把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碗筷歸置好,被子疊得齊整,連灶臺上的油瓶都擦乾淨了。我去看過,屋子裡像從來沒人住過一樣,就是那棵枇杷樹還活著。”
她站起來,走到枇杷樹旁邊,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幹。樹皮上有一道深深的刻痕,像是被人用利器反覆劃過,己經長成了樹身上一道黑褐色的疤。老太太的手指沿著那道疤慢慢捋了一遍,然後轉過身來對沈清漪說:“你跟我來一下。”
沈清漪跟著她穿過天井,走進屋裡。這間屋子是老式的磚木結構,木樑橫在頭頂,被歲月燻成了深褐色。堂屋正中供著一張條案,上面擺著一隻舊瓷瓶,瓶裡插著幾根乾枯的蒲草。老太太走到條案旁邊,蹲下去,從底下拖出一個木箱子來。箱子不大,漆面斑駁,鎖釦上掛著一把小鐵鎖,鏽得很厲害。
“這個箱子是小滿走的那天送到我屋裡的。”老太太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鑰匙很小,系在一截紅繩上,紅繩的顏色己經褪成了淡粉色。她把鑰匙插進鎖孔裡,費了好大勁才轉動,“她說她媽媽走之前交代過,如果以後有人來找柳如茵,就把這箱子交給來人。要是沒人來,就留著。”
鎖彈開了。老太太掀開箱蓋,裡面墊著一層褪了色的藍布,布上放著一隻牛皮紙信封,信封上什麼都沒有寫,但封口用漿糊粘得嚴嚴實實。她雙手把信封拿出來,遞給沈清漪。
沈清漪接過信封,指尖觸到紙面的那一刻,她感覺到一種極輕的凹凸——牛皮紙底下有什麼東西。她把信封翻過來,對著門口透進來的天光仔細看,裡面有一把鑰匙形狀的輪廓,還有一個像是筆記本的方正硬塊。
“我可以開啟嗎?”她問。
老太太擺擺手:“東西給你了,就是你的了。小滿當年說了,誰來找,就歸誰。”
沈清漪坐回院子裡的竹椅上。陽光己經從枇杷樹冠的正上方移到了西側,樹影拉長了一些。她撕開信封的邊緣,動作很慢,生怕撕壞了裡面的東西。牛皮紙的漿糊己經乾透了,稍微一用力就脆裂開來,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信封裡裝著一把黃銅鑰匙、一本巴掌大的舊筆記本,還有一張疊成西方塊的紙條。她先開啟那張紙條,紙己經發脆了,摺痕處裂了幾道細紋。上面是一行字,墨水是藍黑色的,筆跡清秀工整:
“槐安巷17號,櫃子第三格,底面有夾層。柳如茵。”
沈清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頭看向老太太:“那面牆……牆上有個櫃子嗎?”
老太太想了想:“那房子正屋確實有個老櫃子,樟木的,跟牆連著打進去的。小滿搬來的時候就在那兒了。”
沈清漪站起來,手裡攥著那把黃銅鑰匙和紙條,快步走到院子門口,透過門縫看向對面那面封死的磚牆。牆面上什麼都沒有,光禿禿的一片,新磚在下午的光線裡泛著土紅色。但她忽然注意到,磚牆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小塊區域的灰縫顏色不太一樣,比周圍的略深,像是不久前被人重新抹過。
她轉身走回院子裡,對老太太說:“那個櫃子,現在還在牆後面嗎?”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慢慢坐回竹椅上,蒲扇重新拿在手裡扇了兩下:“牆封起來之前,我進去看過。那個櫃子在屋裡西牆邊上,沒被拆走。封牆的人大概是嫌麻煩,就那麼留在裡頭了。”她停了停,聲音低下去,“但那個櫃子你拿不到,牆砌死了。”
沈清漪低下頭,看著掌心裡的黃銅鑰匙。鑰匙齒痕乾淨利落,沒有被鏽蝕過的痕跡,像是被人保養過。她翻過來看了看背面,齒根處刻著一串極小的數字:1703。
她把鑰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1703不是門牌號,槐安巷只有一個17號,沒有03室。那這是別的什麼——也許是信箱號,也許是儲物櫃號,也許是某扇門的編號。她把這個數字默唸了三遍,記在腦子裡,然後把鑰匙小心地放回信封裡。
“老太太,”她說,“小滿走的時候,有沒有提過她要去哪?哪怕一個字?”
老太太扇蒲扇的手停下來,風把枇杷樹的一片葉子吹落到她膝頭。她拈起那片葉子,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間,轉了兩圈。
“她說了三個字,”老太太的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火車站。”
沈清漪點點頭,站起來把信封收進帆布袋裡,對老太太鞠了一躬:“謝謝您,真的。”
老太太擺擺手,沒有起身,只是仰頭看著她。陽光落在老太太臉上,照出眼角深深的皺紋和眼底一層薄薄的水光。
“你長得真像她。”老太太說。
沈清漪愣了一下。但老太太沒有再開口,只是把目光移開了,重新看向那棵枇杷樹。樹上的果子己經熟透了,黃澄澄地掛了一樹,在午後的風裡微微晃動著,像一盞一盞亮著的小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