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點了點頭,站起來。她把那盞煤油燈端起來準備帶進屋,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還坐在門檻上的奶奶。
煤油燈離開了門檻之後,奶奶整個人重新融進了黑暗裡。只有銀白的頭髮還微微反著光,像一粒擱在夜色邊緣的月亮。
“她信裡說的那個柿子,”奶奶忽然開口,聲音從黑暗裡傳過來,飄忽忽的,“那年她來,是九月初七。我記得。我把柿子遞給她的時候,她接過來咬了一口,然後就哭了。”
沈清漪端著燈站在堂屋門口,沒有動。
“我問她哭什麼。她說沒什麼,就是好吃。”奶奶頓了一下,“後來我才知道,那天她跟我爸吵了一架跑出來的。她爸不讓她來找我。”
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沈清漪看見自己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
“她那時候比你小。”奶奶說,“才十六。”
沈清漪把燈端穩了,沒有接話。她站在那兒,隔著幾步遠的黑暗,聽著奶奶的聲音從門檻的方向一點一點滲過來,像水從石縫裡慢慢往外浸。
“後來她嫁了人,就再沒來過。每年託人帶東西,棗子,紅糖,冬天捎一條圍巾。人不來。”
奶奶說到這裡停住了。蛙鳴又響了兩聲,然後徹底安靜了。夜色沉甸甸地壓在山坳裡,連風聲都停了,世界好像在等著什麼。
沈清漪端著煤油燈走回門檻邊。她把燈放在地上,重新坐下來,並肩挨著奶奶坐著。這次她靠得更近了一些,肩膀貼上了奶奶的肩膀。那具瘦小的身體透過一層薄薄的藍布褂子傳來溫度,乾燥而溫熱,和下午那隻手掌一樣的溫度。
“我來了。”沈清漪說。她的聲音在黑暗裡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奶奶沒有動,也沒有說話。但沈清漪感覺到她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被人輕輕撥開了。
她們就那麼坐著,在門檻上,在煤油燈旁邊,在柿子樹底下。頭頂的樹葉偶爾沙沙響一兩聲,梯田裡的水映著稀疏的星光,一片一片地亮,一片一片地暗。
不知道過了多久,奶奶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去睡吧。”
沈清漪嗯了一聲,端燈站起來。她往屋裡走了兩步,回頭又看了一眼。奶奶還坐在門檻上,沒有起身的意思。
“你呢?”
“我再坐坐。”
沈清漪沒有再勸。她端著燈進了堂屋,按照奶奶指的方向找到了隔壁的小房間。房間裡有一張木板床,鋪著洗得發白的藍花床單,枕頭套上繡了兩隻歪歪扭扭的喜鵲。被子疊得方方正正的,邊角壓得很齊,一摸就知道曬了一整天的太陽,鬆軟得陷進去就不想起來。
她把煤油燈擱在床頭的小桌上,躺了下來。床板硬邦邦的,但被子的太陽味把她整個人裹住了,暖洋洋的。
她閉上眼睛。窗外有一棵樹的影子映在牆上,搖搖晃晃的,大概是柿子樹。
在睡著之前,她聽見了很輕很輕的聲音從堂屋方向傳過來。隔著牆壁,隔著夜色,隔著那盞煤油燈微弱的光。
奶奶在哼一首歌。調子很老,沒有詞,只有起伏的旋律,斷斷續續的,像一條流了很久的溪水,在石頭縫裡繞來繞去,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
沈清漪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曬過太陽的被子裡。
她在那個調子裡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