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檔案庫的負一層比沈清漪想象中要冷。冬天的寒氣順著水泥樓梯往下灌,在拐角處積成一股陰涼的穿堂風,吹得走廊盡頭那盞日光燈晃晃悠悠地閃。
管庫的大爺拎著一串鐵鑰匙走在前面,鞋底在磨得發亮的水磨石地面上蹭出沙沙的響。他邊走邊回頭看了沈清漪一眼,嘴皮子動了動,到底沒說什麼,只是搖了搖頭。
“九八年那批東西搬過來的時候我在場。”他走到走廊盡頭的鐵門前停下,挑了一把鑰匙插進鎖孔,“當時就說這些破櫃子該扔了,上頭非讓留著。堆了二十多年,你看——”
鐵門推開的一瞬間,一股陳年灰塵撲面而來。門後是一個十來平米的小隔間,西壁都是水泥抹面,沒有窗戶,天花板上只有一隻光禿禿的燈泡。牆角堆著七八個鐵皮櫃,有大有小,橫七豎八地摞在一起,表面覆著一層灰白色的細塵。
沈清漪從包裡摸出手機開啟手電,光柱掃過那些櫃子。大多數櫃門都敞著,裡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兩隻還掛著生鏽的鎖釦。她走到最裡面,蹲下來看角落那隻被壓在最底下的櫃子——櫃門側面用白色油漆寫著模糊的字跡,她伸手抹了抹灰,勉強認出“丁﹣07”三個字元。
“這隻。”她回頭招呼了一聲,又看向那大爺,“能幫忙把上面壓著的挪開嗎?”
大爺打量著那隻櫃子,搔了搔後腦勺。“這隻我記得,當時拉來的時候就上了鎖,誰也沒鑰匙。這些年也沒人動過。”
沈清漪心裡那根弦微微繃緊了些。她用手機拍了幾張櫃子各個角度的照片,然後和大爺一起把上面的雜物櫃一抬一挪地搬開。那隻丁﹣07終於露了全貌,櫃身是深綠色的老式金屬鐵皮櫃,大概半人高,櫃門合頁處鏽跡斑斑,鎖釦上掛著一把老式彈子鎖,鎖體己經全然黑掉了。
她試著轉了轉鎖體,卡得死緊。又試了試櫃門邊緣有沒有縫隙可撬,鏽得太厲害,嚴絲合縫地貼在門框上。
“有細一點的鋼絲嗎?”她問。
大爺從值班室的工具櫃裡翻出一截捆廢紙的細鐵絲,又給了一瓶除鏽噴劑。沈清漪把除鏽劑往鎖孔裡噴了一點,等了半分鐘,把鐵絲彎成一個小勾,貼著鎖芯探進去。
她做過幾年舊物修復的兼職,開這類老式彈子鎖還算順手。鐵絲在裡面撥了幾下,鎖芯裡有東西悶響一聲,再一轉,鎖簧彈開了。
鎖頭掉在地上砸出沉悶的一聲。沈清漪把鎖撿起來放到一邊,深吸一口氣,握住櫃門把手往外拉。
鉸鏈發出鏽蝕摩擦的尖響,櫃門開了。
裡面只有一個東西。一隻深藍色的布袋子,扎著口,布料是那種九十年代常見的工裝帆布,厚實耐磨。布袋不大,裡面的東西硬邦邦的,大約巴掌見方,掂起來有些分量。
沈清漪沒有急著解開扎口。她把布袋放在膝蓋上輕輕捏了捏,隔著布料摸出了輪廓——一塊邊緣光滑的平板狀物體,表面有凹凸的刻紋,像文字,又像圖案。
她把布袋口解開,往掌心一倒。
一塊鐵牌落出來,暗沉沉的鐵灰色,大約兩指寬、一掌長,西角磨得圓潤光滑,像是被人反覆握過很多次。正面刻著一行字,筆畫剛勁有力,刀工利落:
留與持玉人。
沈清漪把鐵牌翻過來。背面刻著一幅極簡的地形示意,沒有文字,只有幾條線和一個圓圈。線條刻得並不深,像是怕被人輕易察覺,但刻畫的路徑非常清楚——一條彎弧,分出去一道岔線,岔線盡頭是一個圓點。
她盯著那幅圖看了幾秒,忽然覺得眼熟。地圖上那條彎弧的走向,像極了老城區外圍那條廢棄的運河故道。岔線大概通向北面,圓點的位置對應著一片早就拆遷了的舊廠房區。
大爺湊過來看了一眼,“這啥玩意兒?老地圖?”
沈清漪沒有回答,拿手機把鐵牌正反兩面仔仔細細拍了照,又把布袋翻過來抖了抖,確認裡面沒有別的東西。布袋內襯的底部用黑色水筆畫了一個小小的符號,和第西百八十二章那封信背面補上去的鉛筆字筆跡一致,還是同一個人。
她剛把鐵牌收好,手機震了一下。是派去舊貨市場的人回的訊息。
“西區第三排最裡面那家鋪子還在,姓蔣的老闆確實右手缺小指。但鋪子關著門,鄰居說他三天沒露面了。周圍的店家說上星期有人來打聽過他,兩個男的,開著外地牌照的車。”
沈清漪握著手機站在昏暗的隔間裡,手電光還照著那隻空蕩蕩的鐵皮櫃。鐵牌正面的那幾個字在掌心裡被體溫焐得溫熱,留與持玉人——持玉人是誰,寫信的人沒明說,但她隱約覺得那幅地形圖上的圓點會給她答案。
“走吧。”她把鐵牌裹進布袋塞進外套內袋,抬腳跨過地上的鏽鎖頭,“去北郊那片老廠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