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來買茶的是個穿灰布衫的中年男人,在鋪子門口站了站,看了看紅紙簽上的字,又看了看沈清漪,問你這茶怎麼賣?
沈清漪說一壺十五文。
男人從袖子裡摸出十五個銅板擱在櫃檯上,挑了一壺。沈清漪把白瓷壺遞過去的時候順口說了一句:這茶要慢慢喝,急不得。男人愣了一下,說涼茶不就是解渴的,還有什麼喝法。沈清漪想了想,說解渴是解渴,但要是能喝出松樹的味道來,就更值這十五文了。
男人沒再說什麼,拎著壺走了。沈清漪看著他背影消失在巷口,把銅板收進櫃檯底下的木匣子裡,匣子底己經墊了一層綿紙,銅板落上去聲音悶悶的,不響。
第二壺賣給了一個挎著竹籃的老太太。老太太是來隔壁雜貨鋪買鹽的,路過時被紅紙簽上的字吸引住了,看了好一會兒,轉頭問沈清漪:松風引,這名字是你取的?沈清漪說是。老太太笑了一下,說我家老頭子以前也喜歡松樹,每天清早都要到後山那幾棵老松底下坐一坐。後來松樹被砍了,他就不出門了。你給我來一壺吧,我帶回去給他嚐嚐。
沈清漪把第二壺遞過去,老太太從籃子裡翻出十五個銅板,數了兩遍才遞過來。她走的時候沈清漪跟到門口,說老人家,要是老爺子喝了覺得還行,您跟我說一聲,我給他留一壺。老太太回頭笑,說好。
第三壺一首到傍晚才有人來。是個年輕人,十七八歲的模樣,揹著一個青布包袱,腳上的布鞋沾了半乾的紅泥。他在鋪子外面站了很久,比前面兩個人都久,久到沈清漪以為他只是路過歇腳。年輕人忽然開口問:你這茶是松林蜜兌的?
沈清漪一愣。你怎麼知道的?
年輕人抬手指了指櫃檯上那塊靛藍布:我聞見的。松林蜜的味道跟普通蜜不一樣,甜裡頭帶一股澀,不太沖,但是留得久。我家裡以前有人養過蜂,就在松林裡。
沈清漪把第三壺茶端出來,擱在櫃檯上,說你嚐嚐。
年輕人沒推辭,端起壺嘴對著喝了一口。他放下壺,嘴唇上沾了一點茶色,抿了抿,臉上浮出一個很淺的笑。是松林蜜。他說。有三西年沒喝過這個味道了。
他從包袱裡摸出一小塊碎銀擱在臺上,轉身要走。沈清漪叫住他:用不了這麼多。年輕人頭也沒回,說剩下的算定錢,你明天給我留一壺,我路過再喝。說完他拐進了巷子裡,腳步聲在青石板上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
沈清漪把碎銀收進木匣,又把第三壺茶剩下的半壺端起來自己倒了一杯。涼茶入口,松林的涼意從舌尖一路滑下去,她閉上眼,又聽見了那種乾燥細碎的聲音——風穿過鬆針,無數根琴絃同時被撥了一下,又同時鬆開。
那天晚上她關門之前,把靛藍布揭開看了一眼罐裡的蜜。大半罐下去了一截,但還剩不少。她把布重新蓋好,在蜜罐旁邊放了一隻乾淨的空碗,碗裡擱著一小勺蜂蜜,是準備明天第一批兌茶用的。做好這些她又把櫃檯上的紅紙籤整了整,三張籤子都還是貼得端端正正的。
鋪子外面天己經全黑了,巷子裡只有隔壁雜貨鋪門縫裡透出來的一線黃光。沈清漪把門板一塊一塊上回去,上到最後一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從門縫裡往外看。巷子空蕩蕩的,月光鋪在地上像一層白霜。遠處傳來兩聲狗叫,不兇,叫完就安靜了。
她合上門板,插好閂,把櫃檯上那盞油燈吹滅了。黑暗裡她摸了摸蜜罐的蓋子,瓷的,溫涼的,蓋沿有一道小小的缺口,是上個月不小心磕的。她指尖在那個缺口上停了停,然後去後屋睡覺了。
第二天她開門的時候,門口地上放著一隻小竹筒,筒口用布塞著,布上壓著一塊石頭。她蹲下去把石頭拿開,抽出布塞子,裡面是一小撮幹松針,褐綠色的,捻開來手指上沾了一層淡淡的油香。竹筒底下沒有字條,什麼也沒留。
她把松針倒出來,晾在窗臺上。上午的陽光照在那些細長的針葉上,邊緣微微卷曲,像無數道縮小的弓弦。她看了它們一會兒,轉身去兌第一批茶了。
今天做了五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