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早上沈清漪醒得比楊知遠早。窗簾縫隙裡透進來一綹灰白的天光,她側躺著看了一會兒楊知遠的後腦勺——他蜷著睡,被子裹得緊,只露出頭頂一圈亂翹的頭髮。她輕手輕腳地下床,去廚房燒了壺水,給自己倒了杯溫水端著走到客廳。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天氣預報說今天要降溫。沈清漪站在窗前喝了兩口水,目光落在樓下花壇邊沿上——有個穿軍大衣的老頭正蹲在那裡,面前擺了個蛇皮袋,袋口敞著,裡面露出來大大小小的陶罐瓷碗,陳舊的、磕了口的、釉面剝落的。她多看了兩眼,把那杯水喝完,換了件外套下樓去了。
老頭蹲在花壇邊,身邊圍了兩三個早起遛彎的大爺大媽,正低頭翻揀他蛇皮袋裡的東西。沈清漪走近了看,蛇皮袋裡的舊物品種很雜:一隻缺了蓋的青花瓷罐、兩隻磕了沿的粗陶碗、一盞鏽跡斑斑的銅油燈、幾把用舊了的竹篾刷子,還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零碎。老頭盤腿坐在地上,面前鋪了塊塑膠布,上面擺著幾隻品相稍好的小物件,其中有隻醬色的小陶罐,巴掌大小,罐口一圈深褐色的釉,光亮亮的。
沈清漪蹲下來,伸手拿起那隻小陶罐翻過來看了看——罐底平平的,沒有款識,罐身上有幾道細細的裂紋,但釉面還完整。罐口的內沿有一層黑褐色的沉積,像是裝過什麼深色的液體或者醬料,年深日久滲進去的。
“這個怎麼賣?”沈清漪問。
老頭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平靜,像是見慣了這種蹲下來挑東西的人。“那個啊,”他慢悠悠地說,“二十。”
旁邊一個大媽拎起一隻花碗對著天光看了看碗底,又放下,撇撇嘴走了。沈清漪把陶罐握在手裡,掌心裡的釉面光滑溫潤,罐身的弧度剛好貼合虎口的形狀。她問老頭:“這是裝什麼的?”
“以前人家家裡裝醬油的,”老頭說,“用了少說三西十年了,你看罐口那圈色,醬油滲到釉裡頭去了。”他伸手拍了拍罐子,“你要是裝點別的進去,頭幾回還能嚐出醬油味。有人就喜歡這個,說養過東西的罐子有底。”
沈清漪攥著罐子沒鬆手。她掏出手機掃了老頭的微信收款碼,付了二十塊錢,把陶罐揣進外套口袋裡。罐子不大,貼著大腿外側,硬硬的,帶著早晨的涼意。她站起來的時候,花壇那邊的風吹過來,把老頭的蛇皮袋口吹得呼啦響了一下,袋子裡那隻青花瓷罐碰著粗陶碗,發出一聲沉悶的碰撞。
回到家楊知遠還在睡。沈清漪把陶罐拿出來放在茶几上,然後去廚房把昨晚剩的那半壺涼白開端過來,往陶罐裡倒了小半罐水。水注入罐底的時候沒有任何聲音,罐壁安安靜靜地洇溼了,顏色從醬色變成深褐,像吸飽了水分。她等了一兩分鐘,把水倒掉,又注了半罐新的溫水,然後擱在茶几一角。
楊知遠從臥室出來的時候打著哈欠,頭髮還翹著,一眼看見茶几上多出來的那隻陶罐。“你買的?”他走過來彎腰看了看,“哪兒來的?”
“樓下花壇邊有個老頭擺攤收來的,”沈清漪說,“說是以前人家裝醬油的罐子,用了三西十年。”
楊知遠伸手摸了摸罐壁,罐裡的溫水把釉面焐得溫熱了,摸上去暖融融的。“你打算拿它裝什麼?”
沈清漪想了想:“不知道。先養著吧,裝幾天水看看。”
楊知遠沒再多問,轉身去廚房找吃的了。沈清漪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几上那隻小陶罐。溫水注進去之後,罐口那一圈深褐色的釉變得油潤透亮,罐身上的細紋裡滲了一點點水汽,紋路更清晰了。她伸手轉了一下罐身,罐底在茶几玻璃面上磨出一聲細細的響。
她想起小時候外婆家的碗櫃角落裡也有這麼一隻小罐子,深褐色的,蓋著一個小碟子當蓋。外婆說那裡面是豬油,熬好的豬油趁熱裝進去,涼了就凝成白花花的一層,炒菜的時候挖一勺擱進鍋裡,滿屋都是葷香。那隻豬油罐用了多少年沈清漪不知道,只知道她記事起它就在那兒了,罐口那一圈油亮亮的沉積跟眼前這隻陶罐罐口那一圈醬油色一模一樣。
手機震了一下。沈清漪拿起來看,是楊知遠她媽發在家庭群裡的訊息,兩張照片,拍的是老家的灶臺——老式的磚砌灶,灶臺上嵌著兩口大鐵鍋,鍋蓋被掀開一角,露出裡面咕嘟冒泡的一大鍋湯,湯麵上浮著厚厚一層金黃色油花。照片下面跟著一條文字:“今天燉了只老母雞,你們倆週末回來喝湯不?”
沈清漪把照片放大了看。老家灶臺旁邊擱著一隻搪瓷盆,盆沿磕掉了瓷,露出底下的黑鐵,盆裡碼著一排洗好的紅棗。灶臺角落裡掛著一把鐵勺子,勺柄黑乎乎的,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牆角還靠著一塊用了很久的砧板,板面中間陷下去一個淺淺的凹坑,邊緣都起了毛刺。
她放下手機,目光又落在茶几上那隻陶罐上。溫水在裡面安安靜靜地泡著,罐口冒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熱氣。她伸手去碰了一下,水溫降了一些,但罐壁還是暖的。
楊知遠端著一碗熱好的牛奶走出來,看見她還坐在那兒盯著罐子看,就湊過來坐進沙發裡。“你這一大早的,”他喝了口牛奶,“是怎麼跟一隻空罐子較上勁的?”
沈清漪笑了一下,把手機上的灶臺照片給他看:“你媽燉了雞,叫咱們回去喝湯。你看她灶臺上那把鐵勺子,勺柄都黑成那樣了,用了好久了吧?”
楊知遠看了一眼:“那把勺子比我年紀都大,我媽結婚的時候我外婆給她的。每年燉湯都用那把勺子舀浮沫,勺柄包漿比那些文玩手串還亮。”
沈清漪點點頭,把手機收回來。她伸手指了指茶几上的陶罐:“這罐子裝過三西十年醬油,罐壁裡滲進去的東西還在。你說我拿它裝點什麼好?裝醬?裝醋?還是就像現在這樣泡著水?”
楊知遠把牛奶碗擱到一邊,認真看了一眼那隻陶罐。罐口的溫水蒸出極細的白汽,在上午清冷的光線裡幾乎看不見,但他鼻尖湊近的時候能感覺到一絲潮意。“要不,”他說,“你裝茶?紅茶或者普洱,養一養罐壁,過段時間再泡別的茶,說不定能串出個味道。”
沈清漪歪了歪頭:“串味兒不是壞事嗎?”
“也不一定,”楊知遠說,“串得好就是層次。跟滷水似的,你哪一鍋能分得清哪一味是哪一味,全是混在一起的。混得好,就叫醇。”
沈清漪看了他一眼,伸手把罐子裡的溫水倒了,拿廚房紙巾吸乾罐底的水漬,擱回茶几上晾著。罐壁失去水分之後又恢復了乾燥的醬色,但好像比剛買回來的時候深了一點點,釉面也更亮了。
她坐回沙發裡,把腳縮上來,靠著楊知遠的肩膀。窗外起了風,樓下的樹葉子打著旋往下掉,黃黃綠綠地鋪了一地。她閉上眼睛,想著那隻乾透了的陶罐就擱在一臂之外的地方,空著,裡面什麼也沒有,但罐壁上那層三西十年滲進去的醬油味兒,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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