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罐在茶几上擱了三天。沈清漪每天早晨起來給它換一次水,溫水注進去,泡半小時,倒掉,再用乾布擦乾淨罐壁,放回原處。第三天傍晚她下班回來,蹲在茶几前面端詳那隻罐子的時候,發現釉面的顏色比以前深了整整一個色號,原先醬褐色的部分沉成了近乎黑褐,摸上去也不再是那種乾澀的陶土觸感,有了一層極薄的、像凝了露水似的潤意。
楊知遠從書房出來倒水,路過看見她蹲在那兒,也彎下腰跟著看了一眼。“有變化了?”
“你摸。”沈清漪把罐子托起來遞到他手邊。
楊知遠用指腹在罐壁上蹭了一下,眉毛抬了抬:“嗯,比前兩天滑了。像盤過的核桃那種感覺。”
“我什麼都沒做,就每天換水。”
“水養出來的,”楊知遠把罐子放回茶几上,“陶土吃水,水裡的礦物質和溫度慢慢把釉面潤開了。跟人養壺一個道理,你什麼都不用往裡加,天天用開水淋著泡著,時間長了壺自己就亮了。”
沈清漪把罐子擱回去,坐在地板上靠著沙發腿,伸手又摸了一下罐口那圈深褐色的沉積。水泡了三天之後,那層沉積的顏色淡了一些,像是被水往外帶了帶,但又沒有完全消失,變成了一層更均勻的、淺淺的褐色暈染在釉面底下。
“你打算什麼時候往裡裝東西?”楊知遠問。
“再養幾天吧,”沈清漪說,“等它再吃透一點水。”她看著那隻罐子,它安安靜靜地待在茶几一角的暖光裡,罐口敞開,裡面空蕩蕩的。她在想,要是現在往裡面裝點什麼,那些東西進去之後會被這隻罐子變成什麼樣。
週五晚上沈清漪下班回來路過小區門口,看見那個收舊物的老頭又蹲在花壇邊上。這次他鋪了塊更厚的塑膠布,上面的東西比上次多了一些,有幾隻青花小碟、一把沒了齒的木梳、一個竹編的針線籃,籃底還擱著半捲髮黃的繡線。沈清漪蹲下來翻了翻針線籃,裡面的竹篾編得很細密,籃口一圈包了布邊,布己經磨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但針腳還在,細細密密的。
“這個怎麼賣?”她拎起針線籃。
老頭抬頭看了她一眼,大概認得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掉的那顆門牙:“那個你拿去,不要錢。賣了好幾天也沒人看,你要是不嫌舊,拎回去裝點東西。”
沈清漪愣了一下,把針線籃翻來覆去看了看。竹篾的顏色是均勻的蜜黃色,歲月把每一根竹條的稜角都磨圓了,摸上去滑溜溜的。籃底那半卷繡線她抽出來看了一眼,線己經糟了,一碰就斷,但顏色還能看出曾經是大紅的,只是褪成了粉灰。“真不要錢?”
“不要錢,”老頭擺擺手,“這籃子擱在我家裡也是落灰,你帶回去還能用。我那蛇皮袋裡好多東西都是人家搬家清出來的,不要的,我撿來看著可惜。有人要就拿去,沒人要我就留著。”
沈清漪拎著針線籃站起來,道了謝。竹籃輕飄飄的,幾乎沒什麼重量,但拎在手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妥帖感——它的弧度、把手的粗細、籃口的寬度,都像是被無數隻手反覆提過之後才形成的形狀。她走回去的路上把竹籃夾在胳膊底下,另一隻手裡提著在小區門口水果店買的幾個橘子,橘子隔著塑膠袋硌著她的手心。
回到家她把針線籃擱在茶几旁邊地上,把陶罐挪了一下位置,讓它們倆挨著。竹籃己經舊得發亮了,陶罐正在慢慢變亮,兩件東西湊在一起,有種奇怪的和諧。
楊知遠從臥室探出頭來看了一眼:“你又撿東西回來了?”
“樓下那個老頭送的,不要錢。”沈清漪把竹籃拎起來展示給他看,“你看這竹篾編得多好,每一根都磨得沒有刺了。”
楊知遠走過來彎腰端詳那隻竹籃,伸手拎了拎,又放回去。“這玩意兒比你我都老,”他說,“至少二三十年。竹編的東西用久了就軟了,不是軟塌塌那種軟,是韌性。新竹籃邊角扎手,這種老籃子你隨便怎麼抓都不扎。”
沈清漪蹲下去把竹籃擺正了,籃口朝上擱在陶罐旁邊。她忽然想到什麼,站起來走進臥室翻了翻衣櫃頂上的儲物箱,從裡面翻出一小團剩下的毛線,淡灰色的,是去年織圍巾剩下的。她把毛線團放進竹籃裡,毛線輕飄飄地落在籃底,軟塌塌地團成一個圈。籃子終於有東西了。
她退後兩步看著茶几角上那兩樣東西——陶罐空著,竹籃裡擱著一團毛線。兩件舊物挨在一起,在暖光燈下面像一對安靜的老鄰居,誰也不說話,但誰也不需要說話。
晚上臨睡前沈清漪去給陶罐換最後一次水。她端著罐子走進廚房,把裡面的溫水倒掉,又注了半罐新的。溫水注入的時候她忽然手停了一下,低頭看著罐底慢慢升起的小氣泡,一個一個細碎的,沿著罐壁往上爬,爬到水面就破了。她把罐子端回茶几上放好,然後關了客廳的燈去睡覺。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去客廳看那隻陶罐。水過了一夜己經涼透了,但罐壁的溫度摸上去比室溫高一點點,釉面油潤得像上了一層薄薄的蠟。她把水倒掉,用乾布擦乾罐壁,然後把罐子舉到窗戶前面藉著天光看。
晨光從罐口照進去,罐底乾乾淨淨的,什麼也沒有。但她湊近了聞,罐口有一縷極淡極淡的氣味——說不清是醬油還是泥土還是水汽的混合,帶著一種被時間捂過的悶香,像開啟一個很多年沒動過的老抽屜。那股味道很輕,幾乎要被房間裡其他氣味蓋過去,但沈清漪聞到了。
她端著罐子回到茶几前,把它放回原處。竹籃還在旁邊,裡面的灰色毛線團安安靜靜地臥著。沈清漪伸手從籃子裡拿起毛線團攥了攥,軟軟的,帶著一點衣櫃裡樟木的味道。她想了想,把毛線團放回籃子裡,站起來去廚房煮粥了。
粥煮上的時候楊知遠醒了,穿著拖鞋啪嗒啪嗒走出來,一眼看見茶几上那隻陶罐。“今天裝東西嗎?”他問。
沈清漪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裝什麼好?”
楊知遠想了想,走過來拿起陶罐看了看又放下。“你昨天不是說要養幾天再裝嗎?今天覺得養夠了就裝,覺得還沒夠就再等等。反正罐子又不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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