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在藥田邊拔草,錢虎來了。
這一次沒有帶跟班,一個人,手裡提著一個酒壺。酒壺是陶的,灰褐色,壺嘴缺了一小塊。他走路的時候酒壺在手裡晃來晃去,酒液從壺嘴裡濺出來,灑了一路。
他走到陳凡面前,蹲下身,和陳凡平視。劣酒味很重,燻得陳凡眼睛發酸。不是靈酒,是凡人的燒刀子,烈,嗆,便宜。
“陳凡,你知道我為什麼看你不順眼嗎?”
陳凡沒有抬頭。他的手指還在泥土裡,拔著一株草。草根很深,他拔得很慢,像是在聽,又像是在躲。
“不知道。”
“因為你像我。”錢虎灌了一口酒,酒液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藥田的泥土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下巴上留下一道暗紅色的酒漬。“你像我以前的樣子。”
陳凡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不是嚇的,是意外。他沒想到錢虎會說這種話。
然後他繼續拔草。
錢虎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種說不清的自嘲。笑的時候,他左臉上的刀疤皺起來,像一條蜈蚣在扭。
“我剛來雜役峰的時候,比你還要瘦,還要矮。被人打了不敢吭聲,被人搶了靈液不敢反抗。那時候雜役峰的頭目叫趙鐵柱,煉氣西層,一巴掌能把我扇飛。他扇我的時候,我的腳離地了。”
他灌了一口酒。
“他讓我跪,我就得跪。他讓我爬,我就得爬。有一次,他讓我從他胯下爬過去。我不肯,他就踹。踹了七八腳,我最後還是爬了。爬的時候,他的鞋底就在我頭頂上,我能聞到鞋底的泥味。”
錢虎把酒壺放在地上,盯著陳凡的眼睛。他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的,是酒勁上頭。
“從那天起,我就發誓,這輩子不會再跪任何人。誰讓我跪,我就讓他死。”
陳凡抬起頭,看著錢虎。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清錢虎的臉。不是那張凶神惡煞的面具,而是面具下面那張臉——眼窩深陷,顴骨高聳,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不是老了,是苦的。是那種從骨頭裡往外滲的苦,洗不掉,蓋不住。
“所以你變成了趙鐵柱。”陳凡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錢虎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笑得很大聲,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笑聲在藥田上空迴盪,驚起了幾隻落在田埂上的麻雀。
“對,我變成了趙鐵柱。”他收起笑容,眼神變得冷厲,像兩把刀子。“因為在這個破地方,不當趙鐵柱,就得當狗。沒有第三條路。”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陳凡。他的影子罩住了陳凡整個人。
“你以為你忍,你藏,你偷偷修煉,就能走出去?我告訴你,雜役峰幾百年來,能走出去的人,一個巴掌都數得過來。你不是那個例外。你不是什麼天選之人,你就是個殘缺廢根。”
陳凡沒有說話。他的手指插在泥土裡,一動不動。
錢虎盯著他看了幾秒,提起酒壺,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他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長到田埂盡頭。
“外門選拔的事,你別想了。我不會讓你報名的。不是怕你報上,是怕你報了之後輸得太難看,丟雜役峰的臉。”
他走了。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田埂盡頭。酒壺裡的酒還在晃,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音。
陳凡蹲在原地,手指插在泥土裡,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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