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衍聽話地照做，把竹夾子上那隻還冒著熱氣的棗餑餑輕輕地擱進竹籃子裡，又轉身去夾下一個。
他一邊夾一邊在心裡默默地把沈棠說的每句話都記牢了，像是在記什麼極要緊的功課。
從今往後，這些事不再是“她一個人做的年貨”，而是“他們兩個人一起操持的年”。
等所有的餑餑都從蒸籠裡取出來，在灶臺上放涼了一些，沈棠拿了兩隻最飽滿的棗餑餑放進小竹筐裡端到桌上，又給陸衍盛了滿滿一碗蘿蔔丸子湯，招呼道：“行了，咱們吃飯吧。”
陸衍在桌邊坐下，接過她遞來的筷子，由衷地問了一句：“今日是不是累壞了？一個人在家做了這麼些活計，又是燉肉又是炸貨又是蒸餑餑的，往年我過年，頂多就是去鎮上買幾個現成的饅頭，哪有過這麼大的陣仗，從早上到現在，怕是連口氣都沒歇過吧？”
沈棠拿起一個棗餑餑，掰開來，把嵌著半顆紅棗的那一半遞給他，自己留了另一半，搖了搖頭。
“還好，咱家人少，做的自然就少，我在孃家的時候，光棗餑餑就得蒸好幾籠屜，再說了，過年嘛，圖的就是這股子忙活勁兒，要是什麼都不做，冷冷清清的，那還叫什麼年。”
陸衍接過那半個餑餑，低頭拿起筷子給她夾了片蘸了蒜泥的瘦肉，語氣平靜的說道：“這些年都是我自己在家過年的，年三十中午，周嬸子會給我端碗燉菜、拿幾個餑餑過來；初一早上再給我送一頓餃子，年，也就這麼過去了。”
“今年有你陪著我，我也不再是一個人了，所以今日賣完貨分銀子的時候，我把給大牛的一兩八錢加到了二兩銀子，我現在還不了他們這麼多年的恩情，可也不能心安理得地受著，能多做一點是一點。”
沈棠靜靜地聽著，嘴角慢慢浮起一個溫柔的笑容：“這些都是應該的，日後我幫你一起還。”
她一邊說著，一邊岔開了這個有些沉重的話題：“不過，大牛一個人就分了一兩八錢，那你這次純利豈不是就有九兩？這比咱們前兩回加起來還多，照這麼看，咱們買騾車的銀子，己經完全夠用了。”
陸衍點了點頭，語氣裡也多了幾分興奮：“是，這次收的東西多，也雜，不過我收貨都是挑著品相好的收，可能也因為要過年了，縣城那兩家掌櫃的心情好，這次交易格外的痛快，價錢給得也高高的。”
“加上前兩回的，咱們年前這三趟，純利攏共有十七兩銀子，買騾車綽綽有餘，剩下的都給你添在家用的存錢匣子裡，你想買什麼就去買，等過了年，我再接著出去跑，一趟一趟地把銀子給掙回來。”
沈棠也認認真真地說道：“我這個小攤子也掙錢呢，雖說沒有你掙得多，但零零總總加起來，純利也有好七八兩了，這些銀子咱們放在一起，到時候攢多了看看能給咱們家添置點什麼家底，買幾畝良田也好，再擴幾間屋子也行，反正銀子握在手裡也化不了，慢慢攢著，不急。”
陸衍聽著她說話，心裡頭那團溫暖的火便越燒越旺，他又給她碗裡盛了滿滿一碗蘿蔔丸子湯，湯裡全是她愛吃的肉丸。
“你說的這些，年後咱們一樣一樣地辦，不過眼下最要緊的——你還是要好好吃飯，你還是圓潤一些才好看，這幾日太忙，明日回舅母家，舅母該說我餓著你了。”
沈棠低頭看著那碗肉丸堆得冒尖的湯，有些無奈地皺了皺眉，嘴上嘀咕著“我是真的飽了”，可到底還是拿起勺子，一顆一顆地把肉丸往嘴裡送。
陸衍看著她乖乖地吃著自己盛的肉丸，滿意地揚起嘴角，也低下頭去，大口大口地吃著自己碗裡的飯菜。
灶膛裡的餘火還在噼啪作響，把那兩口人映在牆上的影子拉得又暖又長。
飯後，陸衍把碗筷收拾了，沈棠則蹲在地上，把陸衍帶回來的那隻大揹簍開啟，一樣一樣地往外拿東西。
崔瑾煜給的回禮雖說看著都是尋常的年禮，可那酒罈子上封著的是上好的泥頭，茶葉罐子上印著縣城老字號的招牌，點心匣子裡每一樣都做得小巧精緻，一看就不是尋常莊戶人家買得起的便宜貨色。
她把酒和茶葉挑出來，單獨擱在櫥櫃最上層，心裡盤算著日後來客了也好拿出來招待。
點心乾果那些，連著上次崔瑾煜送的點心，她打算下午分一分，一份給孃家，一份給舅母家，自家留一點過年待客就夠了。
陸衍刷完碗，拿抹布擦了手，走到她旁邊蹲下身來，看了看她把茶葉罐子單獨收進了櫥櫃裡，伸手又把那罐子拿了出來。
“這些茶葉，也分一些帶回孃家跟舅母家吧，咱們留的太多，一時半會兒也喝不完，茶葉這東西雖好，可放久了香氣就散了，反倒辜負了人家的一番心意。”
沈棠看著那幾罐上好茶葉，心裡頭有些捨不得。
茶葉可是好東西，尤其是這種府城來的精貴茶葉，莊戶人家有些人一輩子都聞不著個味兒，留著待客，那是極體面的事。
可陸衍說得也對，東西再好，放久了也會變味，她想了想，還是在那幾罐茶葉之間挑揀了一番，最後決定把先生送的那罐雨前龍井整罐留下，再拆開另一罐茶葉，分成兩半，一半自家留著，一半跟那兩罐還沒拆開的茶葉一起，分成兩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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