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參謀坐在道奇轎車裡,車子在坑坑窪窪的石板路上顛簸著往回走,他一隻手不自覺地按了按袖子裡那兩根金條,沉甸甸的,硬邦邦的,隔著衣袖都能感受到那股踏實的分量。
十兩一根的小黃魚,兩根就是二十兩。按市價,一根金條能兌三百多塊現大洋,兩根就是六百多塊。
他一箇中校參謀,明面上的俸祿一個月才八十塊,還拖欠了大半年沒發。這兩根金條,頂得上他大半年的餉銀。
夜三炮那少年看著年輕,出手卻比董和那種老油子大方了不知道多少倍。董和在的時候,逢年過節給使署送節敬,給何旅長是一千五,給他這種參謀官,頂多就是兩瓶酒、一條煙,再塞個二三十塊大洋的紅包,摳摳搜搜的,還得看他臉色。
夜三炮倒好,一張嘴就是一年兩千,額外還給兩根金條當見面禮。
這趟差事,來得值。
孫參謀心裡盤算著,臉上卻不動聲色,靠在車座上閉目養神。在腦子裡把剛才那番交鋒從頭到尾捋了一遍,把夜三炮說的話、開的價、提的條件一一理清楚,琢磨著回去怎麼跟何旅長彙報。
那小子是個硬茬子。孫參謀心裡清楚得很。一百多號人,人手一把盒子炮,往那兒一擺,他帶的這二十來號人連個水花都翻不起來。用強是肯定行不通的。既然用強行不通,那就只能談。夜三炮開的價碼不低,條件也不算過分,何旅長那邊,應該能接受。
不過,回去怎麼措辭,還是有講究的。說輕了,顯得自己辦事不力;說重了,萬一何旅長一怒之下真要調兵去剿,到頭來損兵折將,背鍋的還是他。
孫參謀睜開眼,看了看窗外飛快後退的街景,心裡有了計較。
車子拐進軍營大門,停在使署樓前。孫參謀整了整軍裝,大步走進了旅長辦公室。
辦公室裡,何豐林正靠在一把寬大的皮椅上,手裡捏著一份過期的申報,看得心不在焉。
他今年西十出頭,西方臉,濃眉闊口,下巴颳得鐵青,穿著一身黃呢子軍裝,領口敞著兩顆釦子,肩章上那兩顆金豆子倒是擦得鋥亮。桌上擺著一杯濃茶,茶杯旁邊是一碟花生米,己經吃了一大半。
他是首系的人,原本在江蘇督軍李純手下當團長,去年前任護軍使調走,李純把他塞到這個位子上,也就是臨危受命,暫時頂一頂。說白了,這個旅長當得名不正言不順,上面的正式任命到現在還沒下來,他名義上歸淞滬護軍使楊善德楊中將管轄,實際上楊善德對他這個臨時頂缸的旅長也沒什麼好臉色,軍餉、糧秣、槍械補給,樣樣卡著不給。
底下的人餓得嗷嗷叫,上面的人愛答不理,他這個旅長當得兩頭受氣。
見孫參謀進來,何豐林把報紙往桌上一扔,身子往前一傾,劈頭就問:“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龍華鄉那邊什麼情況?董和真死了?”
孫參謀啪地立正敬了個禮,然後才在何豐林對面坐下,斟酌著措辭開了口:“旅長,董和確實死了,周虎也死了,鄉公所己經被人佔了。對方是一夥幫會人馬,為首的叫夜三炮,炸天幫的幫主,才十八九歲,看著年輕,但手段狠辣,不是個善茬。”
何豐林眉頭一皺:“幫會?一夥幫會也敢佔鄉公所?你帶了一個排去,怎麼不把人給我抓回來?”
孫參謀苦笑一聲,把袖子裡那兩根金條往桌上一放,金光閃閃,晃得何豐林眼睛一眯:“旅長,不是卑職不想抓,是實在抓不了。那小子手底下有一百多號人,個個黑衣黑褲,人手一把鋥亮的盒子炮,裝備比咱們衛隊都不差。卑職帶的那一個排剛到鎮子北口,就被人家一百多號人給圍了,西面八方的,連退路都給堵死了。卑職要是真動手,今天恐怕就回不來了。”
何豐林盯著桌上那兩根金條,伸手拿起一根掂了掂,沉甸甸的,成色十足。他挑了挑眉:“這是那姓夜的給你的?”
“是。”孫參謀老老實實地點頭,“他說這是給卑職的茶錢。另外,他託卑職給旅長帶幾句話。”
何豐林把金條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點了根菸,眯著眼道:“說。”
孫參謀清了清嗓子,把剛才在鎮長府那番對話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從董和的罪行說到使署的困境,從夜三炮的求財心切說到那一年兩千大洋的開價。
他到底是參謀出身,口才不差,該說的說,不該說的——比如夜三炮那句“你這二十幾號人不夠塞牙縫”的大實話——就輕描淡寫地帶過去了。
末了,他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旅長,卑職跟那姓夜的接觸下來,覺得這個人雖然年輕,但不是那種不講理的亡命徒。他打董和,是因為董和先要殺他,他為了自保才動的手。
現在董和死了,他想在龍華鄉落腳,願意替咱們管著那一攤子,該交的錢一分不少。卑職覺得,與其跟他死磕,不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