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什麼？”何豐林彈了彈菸灰，眼神銳利地看著他。
孫參謀深吸一口氣，索性把話挑明瞭：“旅長，卑職說句不該說的。咱們使署現在什麼情況，您比卑職清楚。軍餉拖欠了大半年，當兵的天天吃稀粥，餓得站崗都打晃。
上頭楊善德楊中將那邊，對咱們不冷不熱的，補給說卡就卡。真要調兵去剿龍華鄉，一來費時費力，那姓夜的往鎮子裡一縮，咱們得拿人命往裡填。
這二來就算剿下來，董和死了，龍華鄉還得另派人管，派誰？派去的人能不給咱們添麻煩？就算能收上來稅，能有多少？夠不夠咱們打這一仗的損耗？”
“那姓夜的願意一年給兩千，比董和還多五百，還願意按月送到使署，不勞咱們操半點心。這筆賬，怎麼算都不虧。”
何豐林吸了口煙，沒說話。
孫參謀見他不表態，又加了一把火：“還有，那姓夜的在龍華鄉站住了，對咱們也有好處。龍華鎮就在咱們眼皮子底下，南邊要是有什麼風吹草動，他能第一時間給咱們報信。多個耳目在地方上，總比多個仇家強。”
何豐林把菸頭摁在菸灰缸裡，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一年兩千，按月送？”
“按月送！”孫參謀連忙點頭，“卑職跟他談妥了，每月一號準時送到使署，絕不含糊。逢年過節的額外孝敬另算。”
何豐林又拿起桌上那根金條，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忽然嗤笑一聲：“董和那個老王八蛋，一年才給我一千五，摳摳搜搜的，逢年過節還跟我討價還價。這小子倒好，一齣手就是兩千，金條說送就送，大氣。”
他頓了頓，又問道：“他有什麼要求？”
孫參謀知道火候到了，壓低聲音說道：“他想讓他一個兄弟頂董和的缺，當龍華鄉的巡官。”
何豐林皺了皺眉，將金條擱回桌上，金條磕在木頭桌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巡官？那是政府委任的官職，哪能他說給誰就給誰？上海縣衙門那邊怎麼交代？楊善德那邊要是問起來，本旅怎麼回話？”
這話跟孫參謀之前在鎮長府說的一模一樣。孫參謀心裡暗笑，面上卻一本正經，不緊不慢地答道：“旅長，您想，這亂世裡頭，誰管得了誰？董和當年怎麼當上巡官的？不就是您一句話的事嗎？那時候縣衙門說什麼了？楊中將問過一句嗎？
現在董和死了，咱們就地任命一個，往上遞個公文說是維持地方治安所需，再說了，楊中將那邊日理萬機，哪有空管龍華鄉一個芝麻綠豆大的巡官？”
“那姓夜的兄弟當了巡官，龍華鄉名正言順歸他管，他按月給咱們送錢。您想，他要是在那地方名不正言不順的，想搞錢都師出無名，哪來的錢孝敬咱們？咱們給他一個巡官的名分，他給咱們真金白銀，這筆買賣，划算。”
何豐林靠在椅背上，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桌面，沒有立刻回答。辦公室裡安靜了片刻，只聽得見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
孫參謀看準時機，又補了一句：“旅長，卑職再多句嘴。那夜三炮雖然是個幫會頭子，但他背後不簡單。卑職沒跟他交手，但光看那一百多號人，裝備精良、紀律嚴明，不是一般的江湖幫派。
上海灘這潭水深得很，誰知道他背後還有沒有別的靠山？咱們與其多個仇人，不如多個朋友。”
何豐林抬起眼，盯著孫參謀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老孫，你收了人家兩根金條，嘴皮子都比平時利索多了。”
孫參謀臉色一僵，連忙站起身，正色道：“旅長，卑職所言句句是為使署著想，絕無私心！這兩根金條，卑職也是打算上繳使署……”
“行了行了，坐下。”何豐林擺擺手，語氣輕鬆；“本旅又沒說你什麼。這些年你跟著本旅，吃了多少苦，本旅心裡有數。那點東西你自己留著，算是本旅賞你的。”
孫參謀這才鬆了口氣，重新坐下。
何豐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濃茶，似乎在品味茶水的苦澀，又似乎在權衡利弊。過了好一會兒，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重重一敲：“行，就按他說的辦。巡官給他那個兄弟，公文這邊本旅讓人擬，往上遞個備案就是了。
不過你得告訴他，一年兩千大洋，一個子兒都不能少。要是短了我的錢，本旅翻臉不認人，可就別怪本旅不講情面。”
“是！卑職一定跟他說明白！”孫參謀心中一喜，連忙應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