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後…
吳老西站在偏廳裡，額頭的汗擦了又冒，手帕溼透了他也不敢再掏出來。
黃金榮靠在太師椅上，雪茄的煙霧在兩人之間嫋嫋升起，那雙深陷在橫肉裡的眼睛一首盯著他，像是在盯一個己經沒用的棋子。
吳老西在法租界混了好多年的老人了，深知黃金榮的脾氣——這人笑的時候比發怒的時候更危險，而他現在既不笑也不怒，就這麼面無表情地看著你，那才是最讓人脊背發涼的時候。
吳老西把心一橫，彎著腰往前又湊了半步，聲音裡己經帶上了幾分哀求的哭腔：“黃老闆，我知道這次捅的婁子太大了。夜三炮是縣長，炸天幫有上萬人上千條槍，背後還有軍方的關係——這不是我能扛的事。
我來找您，不是想讓您替我出頭。我知道就算您出面說和，人家死了十二個人，也不是幾句好話就能揭過去的。”
他頓了頓，抬手抹了把額頭的汗，繼續往下說，語氣裡多了幾分破釜沉舟的決絕：“我是來求您給我指條活路。黃老闆，我在您手下幹了七八年，賭場那一攤子從來沒出過差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求您看在這七八年的情分上，放我一條生路。
我想好了——離開上海灘，回寧波老家，這輩子再也不碰江湖上的事。賭場那攤子我己經交代好了，賬本和鑰匙都交給了賬房，您隨時派人接手。我今晚就走，從此以後世上沒有吳老西這個人。”
黃金榮把雪茄從嘴裡拿下來，在菸灰缸裡慢慢碾滅。
他抬起眼重新打量了吳老西一番，偏廳裡安靜了片刻，只有牆角座鐘的滴答聲。
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容裡沒有一絲暖意，卻也沒有殺氣，倒像是聽到了什麼意料之中的話：“老西，你能認清形勢就好。有些人捅了婁子還梗著脖子硬扛，那是找死。你知道跑，說明你還不算太蠢。”
黃金榮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語氣平淡地繼續說道：“走吧，回寧波老家去，安安分分過日子。賭場那邊我讓人接手，你這些年掙得大洋，也足夠你吃一輩子。
不過你記住了——從你踏出上海灘的地界起，你跟法租界、跟黃公館、跟你手底下那幫弟兄，就再沒有任何瓜葛。以後不管誰問起來，你都不認識我黃金榮。能做到嗎？”
吳老西聽到這句話，緊繃了幾個時辰的身子終於鬆了下來。
他膝蓋一軟差點跪下，連連點頭，聲音發顫，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感激，眼眶都紅了：“能，能，謝謝黃老闆，謝謝黃老闆大恩大德！我今晚就走，船票己經讓人去買了，坐半夜那班去寧波的船。黃老闆，您的恩情我吳老西記一輩子，往後過年過節我給您燒高香。”
黃金榮擺了擺手，示意他不用再說下去。
吳老西鞠了一躬，倒退著出了偏廳的門，提著那個己經空了的皮箱，快步消失在法租界的夜色裡。
他前腳剛走，黃金榮臉上那絲笑意就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重新點了一根雪茄，靠在椅背上抽了兩口，然後偏過頭對身後一個貼身保鏢招了招手，那保鏢彎腰湊過來。
黃金榮壓低聲音，語氣平靜得讓人毛骨悚然，像是在吩咐去菜場買兩斤肉：“媽了個八的嘞，跑路好啊，你不說跑路我怎麼做掉你啊，嘿嘿…真他孃的是個人才啊…！
去——把他做了，乾淨點，別讓他上船。”
那保鏢點了點頭，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連一個字都沒有多問。
黃金榮靠在太師椅上，望著窗外法租界的燈火，吐出一口煙霧，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老西，別怪我心狠。你想跑我才這麼做的，你死了，夜三炮那邊的人命債才能一筆勾銷。
留你一個活口，夜三炮遲早找上門來。拿你的命，換我一個清淨，這買賣不虧。你想在寧波老家吃香喝辣的日子，嘿嘿、出來混還想脫身，下輩子再過吧。”
當天深夜，吳老西收拾好了全部家當。
一個藤編行李箱，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服、一些金銀細軟和那張半夜開往寧波的船票。他從榮華賭場後門悄悄溜出來，身邊只帶了那兩個跟了他多年的貼身跟班。
三個人沿著法租界的小巷摸黑往十六鋪碼頭方向走，路燈昏暗，巷子裡只有野貓翻垃圾桶的聲響。
走到一條沒有燈的窄巷子時，前面忽然閃出幾個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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