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川沙城南新開的大排檔一條街燈火通明。
這是炸天幫一個老弟兄開的，入幫之前在城南菜場擺攤賣滷煮，後來夜三炮看他手藝不錯，給他免了保護費還借了本錢，讓他盤下這間店面。
老闆感恩戴德，在門口掛了塊“炸天幫兄弟八折”的木牌，生意火爆得天天排隊。
夜三炮帶著葉二孃、石見山和剛從浦西回來的小猴子佔了大排檔最裡頭一張最大的桌子。
桌子上擺滿了烤串、炒蟹、蒜蓉扇貝和一整盆酸菜魚，中間還擺著幾瓶冰鎮啤酒，是自行車廠那個美國傳教士史密斯牧師託人送來的。
幾個貼身弟兄坐在旁邊一桌，腰間鼓鼓囊囊地彆著駁殼槍，手裡舉著烤串邊吃邊警惕地掃著西周。
夜三炮一隻腳踩在條凳上，手裡舉著一杯啤酒，唾沫星子橫飛地跟幾個老弟兄吹噓當年在閘北橋洞底下怎麼用幾個青菜把李二狗騙進幫的：“你們是不知道，那小子當時才十三歲，瘦得跟猴似的，餓得連話都說不利索。
我把菜往他面前一遞，他眼睛都綠了，狼吞虎嚥的就往嘴裡塞，唉 那個可憐樣啊。
我說你跟我走，管飯。
他連猶豫都沒猶豫，屁顛屁顛就跟上來了。
那時候炸天幫還沒個名號呢，就我跟二狗和你們幾個人，現在你們看看——那小子在浦西管著龍華鎮、城南幾條街、還有五條火輪，手底下幾百號弟兄，當初那兩個燒餅的投資，值不值？”
旁邊那桌几個從去年年底就跟著夜三炮的老弟兄端著啤酒杯，其中一個大牛憨笑著接話道：“幫主，您這話可不對。二狗哥可不是光圖那兩顆菜，他跟我說過，那天、別的叫花子見他快餓死了，上來搶他碗的都有。
就您給了他兩顆菜，讓他有活下去的希望，所以二狗哥別看平時不著調，那可是您的忠實擁戴者呢！”旁邊幾個弟兄紛紛點頭，有人舉起啤酒杯朝夜三炮敬了一下。
夜三炮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眼角都出了褶子。他把啤酒杯往桌上一頓，擺手道：“臥操，你小子說的李二狗，給我這幫主整不會了，你咋不整一個件破棉襖補丁摞補丁啊！”
他喝了口啤酒，又指著石見山笑罵道：“石頭你最近在黃先生那兒認了幾個字，學會挑你大哥語病了啊，你以為你是黃先生啊？
黃先生那是真學問人，你這才剛學會寫自己名字就開始拆我的臺了。
你那名字石見山三個字寫全了沒有，上次我翻你的作業本，山字那一豎還是歪的，跟蚯蚓爬似的。”
石見山被說中了痛處，縮了縮脖子低頭啃螃蟹，含含糊糊地嘟囔道：“那山字本來就不好寫，筆畫太多了。黃先生說這個字是形聲字，可我看著怎麼都不像山。大哥你會寫自己的名字不？”
夜三炮把啤酒杯往桌上一頓，挺起胸膛理首氣壯地指了指葉二孃：“你大哥當然會寫，夜三炮三個字我五歲就會寫了，我家教我的頭三個字就是我自己的名字。
只不過這些縣長批檔案批得太多，手都寫麻了，能省則省。所以一般的公文我讓二孃代筆，重要檔案我才親自籤——籤的都是毛筆正楷，端端正正，比黃先生的板書還工整。不信你們問二孃。”
葉二孃端著茶杯正在喝茶，一聽這話差點把茶水噴出來。
她拿著筷子哭笑不得地看著夜三炮，當著一桌子人的面毫不留情地拆穿道：“大哥，你上次籤的那份公文我看了。夜字那一捺拖了半張紙，三字還行，炮字的火字旁寫得像個人字旁，包字那一勾差點沒勾到紙外面去。
黃先生說你那是狂草，他研究了兩天也沒認全。最後還是我把你的簽名描了一遍，描完之後我自己都認不出來了。”
石見山笑得首拍桌子，差點把鐵鍋震到地上。
小猴子本來在埋頭啃一串烤魷魚，吃得滿嘴都是醬料，聽到這裡笑得魷魚須從嘴裡掉下來，趕緊伸手接住又塞回嘴裡。
旁邊那桌的老弟兄們也都笑得前仰後合，有人差點把啤酒杯碰翻了。
夜三炮被拆穿了也不惱，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端著啤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辯解道：“狂草也是書法，二孃你這就是你不懂的地方了，書法分篆隸楷行草，狂草是最高境界。
當年王羲之寫蘭亭序，那字也是歪歪扭扭的，後人不照樣當寶貝供著，我這叫藝術、菜就多問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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