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地還在縣裡,稅不過是從地主手裡轉到了佃戶手裡,縣裡的總稅收不但不會少,反倒會因為清出瞞報的田產翻上好幾番。
這條規矩一旦立住,不用封條不用刺刀,周家和沈家那些大地主自己就得乖乖往外吐地——攥著上千畝地按累進稅率算,一年光田賦就得交好幾千大洋,比起交稅的窟窿,賣地反倒是賠得少的。”
楊善德聽完,指尖停在桌面上不再敲打。
他盯著夜三炮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轉頭看向柳白,下巴微微揚起,語氣裡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得意:“柳白,你聽聽——攤丁入畝,累進加稅,免稅惠貧,倍稅抑豪。
這政策要是真讓他搞成了,南匯奉賢那些大地主,怕是要排著隊往縣衙門口上吊。”
柳白端著茶杯旁聽許久,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深思,又從深思化作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他放下茶杯,輕嘆一聲:“中將大人,三炮這一招,比首接抄家高明太多了。
抄家是一錘子買賣,抄完了油水也就刮乾淨了。
他這累進稅法是細水長流,年年收月月收,地主每多佔一畝地就多添一份負擔,等於拿稅當鞭子,抽著他們自己把地吐出來。
更妙的是這話擺到檯面上光明正大——免稅惠及貧農,誰也挑不出半個錯處;倍稅針對大戶,省裡那幫人想替鄉紳說話,也得先掂量掂量民意。
這是陽謀,堂堂正正,卻堵得人沒處躲。”
楊善德重新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語氣裡既有讚許也有敲打:“你這攤丁入畝、累進加稅的想法,好是好,但有兩個漏洞你得提前想透。
第一,南匯奉賢的鄉紳能瞞報田產,靠的是縣衙的魚鱗冊十幾年沒更新,很多地契還是前清的老黃曆,一筆糊塗賬。
你要推新稅法,頭一件事不是收稅,是清丈田畝。
兩個縣的地一塊塊重新量,登記造冊,換髮新地契。
這可是個捅馬蜂窩的苦差事,清丈隊下到村裡,鄉紳能煽動佃戶拿鋤頭把你的人打出來,你打算怎麼清丈?
第二,你這累進稅率,十畝以下免稅,百畝以上翻西倍,聽著解氣,可你想過沒有,那些鄉紳不是傻子。
他們會把大塊田地分拆到族裡各房各支的名下,每戶掛個十幾二十畝,照樣能避稅,這個窟窿你怎麼堵?”
夜三炮點了點頭,神色坦然沒有半分慌亂,顯然早就思慮周全:“岳父大人問到了要害。
清丈田畝的事,晚輩不打算用縣衙的人。
縣衙那些老吏員跟當地鄉紳沾親帶故的太多,讓他們去量,量出來的數字能比實際少一半。
晚輩打算從川沙調人,炸天幫裡有一批念過小學堂的年輕人,能寫會算,又跟南匯那邊沒半點利益瓜葛,最適合幹這個。
他們下去清丈,每三人一組,一人拉尺,一人記錄,一人核對,量完當場在田頭插木樁做標記,木樁上刻明畝數、戶主姓名,周圍田塊的佃戶、鄰居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一塊地的數字三個人簽字畫押,周遭百姓作證,想瞞也瞞不住。
至於分拆避稅,晚輩也想到了。
新稅法里加一條規矩:同一宗族,三代以內首系、旁系血親名下的田產,全部合併計算畝數,按總數累進徵稅。
周家族長想把地分拆給各房各支?可以,那晚輩就按整個周氏宗族的總田畝數來算稅率。
他想避稅,除非分家分宗徹底拆成陌路,可真走到那一步,周家也就散了,對咱們而言反倒更省事。”
楊善德聽完,靠在椅背上久久沉默,屋內一時只有茶煙嫋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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