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們忘了,王太太從來不是好脾氣的人。
等了好一會兒沒人開門,她的耐心徹底耗盡,對著身後的人使了個眼色,就聽見“砰”的一聲巨響,大門被人一腳踹開了,震得牆上的灰塵都掉了下來。
白老太太嚇得手一哆嗦,手中的柺杖“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還狠狠砸在了自己的腳上,疼得她齜牙咧嘴,卻顧不上喊疼,眼神里全是慌亂。
王太太帶著幾個人大搖大擺進了門,大馬金刀地坐在客廳的椅子上,拍著桌子,語氣不耐煩到了極點:
“竟然還敢躲著不開門?真當躲起來就不用交租了?我把話撂這,今天交不出房租,你們通通給我滾出去,別在這佔著我的房子!”
王香蘭嘴唇動了動,囁嚅著開口,聲音細若蚊蚋:“王太太,您……您能不能再寬限兩天?就兩天,我們一定把房租湊齊。”
王太太冷笑一聲,滿臉不屑:“寬限?我昨天己經寬限過了!今天交不出就走人,我不會再說第三遍!”
白家三個人面面相覷,臉色一陣比一陣難看,卻誰都再說不出一句話。事己至此,說再多也沒用了,他們是真的拿不出錢來。
就在這僵持的功夫,白老太太扶著牆,艱難地開口,聲音都在發顫:“王太太,麻煩您再等一等,我們一家子商量下,這就去籌錢,絕不耽誤您的事。”
王太太看著眼前這把年紀、顫巍巍的老太太,心裡還是有那麼一絲不忍心,聞言沒再多刁難,點了點頭:“行,我就給你們十分鐘,別跟我耍花樣。”說完就坐在椅子上,等著他們商量。
白老太太趕緊帶著王香蘭和白霖躲進了臥室,關上門,壓低聲音,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急切,對著白霖說:
“現在家裡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了,你也看見了,今天要是交不上房租,咱們一家子就得露宿街頭。現在唯一的路,就是你去醉紅樓,找那個小賤人把錢要回來!”
醉紅樓三個字在這個家裡一向是個禁忌,別說是去那種地方,就是提起來三個人都怕髒了自己聖潔的嘴。
所以每月都是等著白朮派人送錢過來,自己從不肯去。哪怕前兩天天天吃的清湯寡水,一家人都從沒想過去問白朮要錢。
白霖聽完,眼睛瞪得溜圓,一臉不可思議,聲音都變尖了:“你讓我去醉紅樓?祖母,我怎麼能去那種地方!那可是風塵之地!”
白老太太當然知道這個孫子的心思,自視甚高,最看重臉面,可眼下的情況,容不得她心疼:
“那你說怎麼辦?讓你娘一個女人家去?還是讓我這個半截身子埋土裡的老太婆子去?那種地方,你娘去了還不是羊入虎口?”
白霖一時語塞,臉漲得通紅。他心裡清楚,母親確實不能去,風韻猶存的女人孤身去醉紅樓,後果不堪設想。
可讓他去,他是萬萬不願意的——他自詡高貴,平日裡連路過那種地方都不願意,感覺空氣中都飄著罪惡。那種賤地,他踩上去都覺得汙糟了自己的皮鞋。
其實他心裡偷偷盤算著,最好讓老太太去,老太太一把年紀,去了也不會有什麼危險,可這話他哪敢說出口?
只能憋屈地低著頭,沉默了好一會兒,終究是沒別的辦法,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咬著牙應下了:“知道了。”
三人重新回到廳堂,白老太太對著王太太陪笑道:“王太太,讓我孫子出去借點錢,他認識幾個同學,很快就回來。”
王太太本就沒什麼事,也樂得看戲,大度地揮了揮手:“去吧去吧,別讓我等太久。”
王太太就這麼悠閒地在白家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品著。她回家也沒事幹,眼下看著白家婆媳倆坐立難安、臉色一會兒白一會兒青的樣子,跟看大戲似的,半點不覺得無聊。
這邊王香蘭和老太太想方設法,用各種俏皮話拍王太太的馬屁,哄她開心;那邊的白霖,一路上做著心理建設,磨磨蹭蹭,終於走到了醉紅樓門口。
他站在醉紅樓描金繪彩的牌匾下,看著眼前雕樑畫棟的三層小樓,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挪都挪不動。
沒人知道,當初白朮被賣進這裡之後,他其實來過一次。那一次,他躲在一根柱子後面,親眼看見穿著豔俗紅裙的白朮,被一個肥頭大耳的男人摟在懷裡,臉上掛著諂媚的笑。
那個笑容,像淬了毒的蜜糖,一下子就摧毀了白朮在他心裡最後的一點形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