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霖急了，連忙說道：“我、我被退學了。”他低著頭，聲音裡帶著幾分委屈和懇求，“所以呢？”王香蘭的語氣沒有絲毫波動，彷彿這件事與她無關。
“我不上學了，也找不到工作……家裡的錢也花光了，連這個月的房租都交不上了，房東說，再交不上，就要把我們趕出去了。”
白霖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乎細不可聞，“所以，我想、我想您這兒，是不是能……能借我點錢？”
王香蘭聽完，突然笑了起來，笑聲尖銳刺耳，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突兀，帶著無盡的悲涼和嘲諷：“你是來問我要錢的？”
她盯著白霖，字字誅心，“當初賣了白朮，那筆錢你不是嫌髒，不肯碰嗎？怎麼，現在賣我的錢，就不髒了？”
白霖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又羞又惱，急忙辯解：“您這說的是什麼話！您是光明正大嫁進王家的，怎麼能說成是賣身？這和白朮的情況不一樣！”
“不一樣？”王香蘭的眼神里滿是失望和厭惡，“我從小把你養到大，省吃儉用，從來沒想過，自己竟然養出了你這麼一個無恥自私的人。”
“您也知道我是您的兒子啊！”白霖急得紅了眼，提高了聲音，“我現在真的遇到難處了，走投無路了，我只是想讓您幫幫我，就幫我這一次！”
王香蘭看著他這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氣得渾身發抖，恨不得一巴掌扇到他臉上：“幫你？我還要怎麼幫你？我現在落到這步田地，不都是為了你嗎？”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滿是控訴，“王家那個老頭子早就死了！報紙曝光之後，他們是不敢把我拿去陪葬了，可也再也沒把我當過人看！
我現在就是這一大家子的丫鬟，是個他們買來的奴隸！你還想要我怎麼幫你！”
白霖徹底被鎮住了，他從來沒想過母親在王家過得這麼悽慘，也沒想到母親會用這樣的態度對他，一時之間，竟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臉上滿是錯愕和茫然。
“母親！我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白霖反應過來，又急忙懇求道，“您就想想辦法，幫幫我吧，不然我們祖孫倆就真的無家可歸了！”
“辦法？我能有什麼辦法？”王香蘭的聲音裡滿是絕望，
“我每天要洗一大家子的衣裳，擦乾淨這座大宅子的每一寸地方，要挑水、要劈柴、要做飯，甚至還要給他們全家人洗腳！我累得連口氣都喘不過來，連自己都顧不上，我還能有什麼辦法？”
她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決絕，語氣悲涼地說道：“你不如把我這一身賤骨頭拿去賣了換錢吧，也算是替我解脫了，省得我在這裡受這份罪！”
王香蘭的話剛說完，院子裡就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身材粗壯的男人從門裡走了出來，二話不說，一把揪住王香蘭的胳膊，狠狠往院子裡拽。
王香蘭踉蹌了一下，疼得皺起了眉頭，卻不敢反抗。
男人回頭，惡狠狠地瞪了白霖一眼，隨後“砰”的一聲，將大門狠狠關上，白霖還能清晰地聽到門內傳來男人罵罵咧咧的聲音：“活還沒幹完，還有時間在外面浪費口舌！今天要是幹不完，就別想吃飯了！”
白霖站在緊閉的大門前，渾身冰冷，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反覆迴響著王香蘭的控訴和男人的呵斥，還有母親那絕望的眼神。
他伸出手，想再敲一次門，可手指懸在半空，卻怎麼也落不下去，最終只能無力地垂了下來，滿臉的絕望和茫然。
回到家，白霖把王香蘭的處境和那些絕情的話，一字一句都說給了白老太太聽。看著孫子無能的蹲在自己床邊，哭得手足無措、沒一點辦法，白老太太心裡頭又酸又涼，說不出的難受。
她本來身子就差得很，這陣子更是飽一頓餓一頓，整個人弱得風一吹都要倒。猛地聽見這話，心裡那點最後的盼頭，一下子就破滅了。
一想到再過兩天，說不定就得流落街頭，跟那些流浪漢擠在公園躺椅上、縮在橋洞底下，一輩子都高高在上的老封君，胸口像被什麼堵死了似的，連氣都喘不勻。
倒不如現在就死了，也能早點解脫。人的自我意志是很神奇的存在，要是不想死，哪怕身上受再多傷、遭再多罪，都能咬著牙扛一扛、再扛一扛。
可一旦沒了活下去的心思，那點生機就會馬上一點點耗光。白老太太就是這樣，腦子裡一冒出來“不想活了”的念頭，身上那些老毛病就跟翻了江似的湧上來，一下子就吞掉了她最後那點精氣神。
白老太太忍不住幻想，要是現在陪在她身邊的是白朮，她大概不會落到這步田地。
那孩子以前多孝順、多懂事啊，身子看著單薄，骨頭卻硬實，不管遇上啥事兒，都能讓身邊人心裡有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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