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管動嘴不管動手，吩咐人把蝦去殼挑線、豆腐切塊焯水去腥、乾貝泡發撕成絲。熱鍋涼油，添一勺高湯，火一收，蛋液裹著蝦仁和豆腐，鮮嫩的讓人不忍心下手。
出鍋裝盤，撒一把蔥花，白的白、黃的黃、綠的綠，熱氣騰騰地端上桌。
皇上踏進月華殿時，那股鮮香正好飄滿了整個明間。他在桌邊坐下，看了一眼那道從未見過的菜，挑了挑眉：“這是什麼名堂？”
“沒名堂，”白朮挨著他坐下，親手給他盛了一碗飯，筷子遞到他手裡，“就是想著皇上批了一天的摺子，該吃些軟和養胃的，胡亂做的。您嚐嚐。”
等邊上的小太監用過，皇上夾了一筷送進嘴裡，蝦仁彈嫩、豆腐滑潤、蛋香裹著乾貝的鮮，一入口就化開了。他沒說話，又夾了一筷，第三筷的時候終於點了點頭：“嗯，做得不錯。”
白朮託著腮看他吃，眼睛彎彎的，也不急著提正事。等他吃了大半碗飯，神色明顯鬆弛下來，她才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放得又軟又緩：“皇上今日能來月華殿用膳，臣妾心裡高興得跟什麼似的。其實……臣妾有個小小的念想，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皇上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說。”
白朮往他身邊湊了湊，手指搭在他袖口上：“臣妾從前是貴妃娘娘身邊的婢女，娘娘待臣妾不薄，臣妾想親自去瞧她一眼，看看她是否安好，也算全了主僕一場的情分。皇上若是允了，臣妾去去就回，絕不多留。”
她說得小心翼翼，語氣裡帶著幾分念舊的誠懇，目光亮盈盈地望著他，像是真的想去看看舊主。
皇上沒立刻答，看了她好一會兒。
白朮心裡正打鼓，他卻忽然伸手在她頭頂拍了拍，語氣裡竟帶上了幾分感慨：“你這丫頭，倒是難得。有些人得了寵就恨不得把舊主子踩進泥裡，你倒還惦記著她。有情有義，不枉她從前對你好了一場。”
白朮面上做出受寵若驚的模樣，垂下眼睫輕聲說：“這是臣妾該做的。”
心裡腹誹：她對我好？
好到讓原主在冷宮裡熬壞了身子，寧肯討兩袋沒用的花種也不肯替她求一劑藥？好到原主為她斷了腿，她不僅當看不見，還嫌棄原主不能更好的為她效命？好到答應放人出宮，轉頭一條白綾就把人送回快樂老家？
這叫好？
一對顛公顛婆，腦回路清奇得如出一轍，天生就該鎖死在一處，省得禍害旁人。
皇上點了點頭，吩咐白朮：“看望可以，但是不要透露出你懷孕的訊息。貴妃身子不好，免得影響她心情。”
白朮立刻答應，起身準備謝恩，腰還沒彎下去，就被皇上拉住了手腕拽回座上。他低頭看她，嘴角露出今晚的第一抹笑意：“行了，別謝來謝去的，坐下再給朕盛碗湯。”
白朮垂著眼，聽話地舀了碗湯遞過去。皇上接過湯碗，喝了兩口便放下了，拿帕子拭了拭嘴角：“明日朕讓人備轎，你低調些去，別驚動旁人。”
白朮應了聲“是”，又添了一句：“臣妾只自己去，在貴妃娘娘那兒坐一盞茶的工夫就走。”
皇上點了點頭，沒再多說，起身回了養心殿。
白朮送到殿門口，等他走遠了才回屋。夜風灌進領口，她搓了搓笑僵的臉，嫌棄的擦了擦被抓過的手腕。
次日午後，白朮換了一身新制的藕荷色衣裳，頭上只簪了一根玉簪子，質地卻是極好，一看就不是凡品。她坐著轎子，從月華殿後門出去，沿著宮牆根一路往西，拐了兩道彎才到了顧知微的住處。
宮殿大門緊閉，門口兩個小太監靠著牆打盹，見白朮孤身前來，趕緊爬起來開門，嘴裡叫著“請貴人安”。白朮沒應聲，提著裙襬跨進門檻。
殿內比外面瞧著還要清冷幾分。院子裡原先種的兩株合歡樹枯了一株，只剩光禿禿的枝丫戳在天上，另一株倒是開著花，粉嘟嘟的絨球在風裡晃，反倒顯得寒酸。
白朮往裡走了幾步，聽見正殿裡傳出一陣低低的咒罵，斷斷續續的，像是哪出戲文裡的調子。她站在門口聽了片刻，才抬手掀簾子進去。
顧知微歪在榻上，身上穿著一件正紅色長裙，頭髮鬆鬆挽著，幾縷碎髮垂在臉側。看樣子從冷宮裡挪回來之後對她下手的人少了，顧知微比之前瘦了許多，恢復了幾分曾經窈窕的身段。
只是臉上的斑點還在，後移的髮際線也沒長出來，看著精氣神不足。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帶著一股子不倫不類的擰巴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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