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的臉隱在簾子的陰影裡看不清表情，但那隻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微微顫抖。
顧知微的嘴張著，後半截話像是被人掐著脖子硬生生摁了回去，只剩一串含混的氣音從喉嚨裡漏出來。她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腳趾蜷起來，手無意識地背在了身後，整個人僵成了一塊石頭。
簾子被一把掀開！皇上邁步進來，身後沒跟太監，也沒跟侍衛，只一個人。
他穿的是常服，明黃色的袍子上繡著祥龍紋樣，袖口微微卷起來一截，像是剛從御書房批摺子批到一半過來的。他的目光越過滿地的碎瓷片，越過顧知微散亂的頭髮和那張煞白的臉，最後落在白朮身上。
白朮己經退到牆角，垂著頭，兩隻手交疊在身前，肩膀微微縮著，一副被嚇著了的模樣。
皇上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轉回頭看向顧知微。
“繼續。”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地上，“朕聽著。”
顧知微的嘴唇抖了兩下，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大顆大顆的，混著方才己經乾涸的淚痕，整張臉花了。她張了張嘴，想說“臣妾胡說的”，想說“皇上饒命”，可那些話堵在嗓子眼裡，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她太瞭解他了。
他越是這樣輕飄飄地說繼續，越是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就說明他全都聽進去了，一個字都沒漏。而他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底下，己經不知道翻湧成什麼樣子了。
皇上往前走了兩步，停在桌前三尺的地方。他低頭看著顧知微，目光從她散亂的頭髮、泛紅的鼻尖、被眼淚衝得斑駁的粉面上掠過去，最後停在她那雙沾了灰的繡花鞋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顧知微覺得自己快要在這道目光裡化成一灘水，滲進地磚縫裡，從此再爬不出來。
然後皇上開口了：“二皇子勇武，西皇子受寵。”他把這兩個稱呼在舌尖上過了過，像是品什麼陳年的舊茶，品完了，微微點了點頭，
“確實，朕比不上二哥驍勇善戰，也比不上西弟嘴甜討喜。當年你跟在二哥後頭跑，朕知道。你和西弟在御花園裡同遊，朕也知道。”
他的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可朕記得，你去找二哥的時候，二哥正一心撲在北境的軍報上，連你送的那盒點心都忘了吃，放餿了才讓下人扔掉。
你去討西弟歡心的時候，西弟正跟他那位紅顏知己鬧彆扭，拉著你做幌子去氣人家。你替他端茶遞水，他眼裡看的卻是站在廊下的另一個人。”
顧知微的臉色一點點灰下去，像是被人一層一層刮掉了面上的光。
“後來呢？”皇上微微偏了偏頭，像是在回憶一件有趣的事，“後來二哥在北境中了箭，傷了筋骨，太醫說可能往後連弓都拉不滿了。
西弟那位紅顏嫁了旁人，西弟一蹶不振，整日醉在溫柔鄉里。你見一個要倒，一個己倒，這才想起來......好像還有朕這麼個人。”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沒到眼底，只在嘴角掛了一瞬就沒了。
“你說朕跪在你面前求你。是，朕跪了。朕跪的是自己那顆真心，跪的是青梅竹馬長大的濃重情誼。”
顧知微的眼淚忽然止住了。她愣在那兒，像是一顆心被人猛地揪起，又摔在地上，疼得說不出話。
皇上收了笑，神色淡淡地：“朕這些年待你如何，你自己心裡清楚。你心眼小，後宮三年沒進新人；你無所出，朕頂著朝堂壓力沒說過你一句。你最愛無事生非、胡攪蠻纏，朕忍了。可你罵朕連狗都不如......”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沉下去，沉得幾乎聽不見：“顧知微，那碗熱湯，你早就忘了吧。”
殿裡安靜極了，連院子裡的蟬都不叫了。
顧知微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破碎的氣音：“我……”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上元節的廟會上，人擠人，她看見一個穿著鴉青色袍子的小童被擠到攤子旁邊，一碗剛出鍋的湯圓連湯帶水朝他潑過來。她也不知道哪裡來的膽子，伸手就擋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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