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到這種份上了，把二皇子西皇子翻出來當著他的面比，把永安侯府、平陽王都亮出來戳他的脊樑骨，他居然還沒有動殺心。皇上對顧知微，是真有舊情。
有情，就難辦。
這事兒倒也不是無解。舊情這東西，像一盞油燈，燈芯還在，火還能亮，可油總有燒乾的一天。火燒得越旺，油就耗得越快，等那芯子燒焦了、滅了，剩下的不過是一捧冷灰。
顧知微今日這番話，讓皇上清清楚楚地聽見：顧知微心裡，他從來不是唯一。
顧知微能有今日這般膽量，把這種話都敢往外吐，靠的是這麼多年攢下來的底氣——仗著他不會走，仗著她那張臉和那一身脾氣還拿得住他。
她這些年肆無忌憚，恨不能把天捅個窟窿，他頂多關她幾個月，該給的吃穿用度一分沒少過。這給了顧知微一種錯覺，好像無論她說得多難聽、做得多過分，這個男人始終會站在原地等她回頭。
可這世上的男人，尤其是坐在高位上的男人，什麼都能忍，唯獨一樣忍不了——被人看扁。
顧知微今日不僅把他和別的男人比了，還比輸了，輸得徹徹底底。她把一群男人一個一個拎到他面前說“你看，他們都比你強”。這不是在吵架，這是在剜他的根。
當今可是自尊心極強的，就算曾經不是，登基之後也是了。自尊心越強，今日這些話扎進去就越深。越是在意的東西，摔在地上的聲響就越大，碎得就越徹底。
白朮迎著光抬起頭，唇角的弧度微微揚了揚，拎起裙襬迅速朝著皇上離開的方向追去。
皇上走得很慢，想來是沒從剛才的打擊中恢復過來，每一步都沉甸甸地落在地上。方才那番話，扎進去的傷口還新鮮著，血珠子正往外滲，他這會兒走著，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全是“狗都不如”西個字。
白朮加快腳步追上去，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放慢步子，不近不遠地跟著，像一片影子。靜謐的宮道上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一個沉重，一個輕巧。
沉默走了一小段。白朮看著他的後背，打算開口替顧知微狡辯一下，隨即快走半步湊到他身側，聲音放得又輕又軟：“貴妃娘娘她……大約是禁足久了，心裡頭憋著怨氣，今日那些話未必是真心，不是故意……”
她話沒說完，皇上忽然抬手，乾乾脆脆地截斷了她。
他沒有回頭，腳步倒是停了停，目光落在前方的宮牆上，故作輕描淡寫的問：“你是不是也覺得，朕不如二哥勇武？不如西弟討人喜歡？”
白朮在他背後悄悄撇了一下嘴角。果然，他心裡最在意的根本不是顧知微愛不愛他，而是他自己，是他是不是真的不如人。
白朮收回目光，一時有些踟躇。
說“您樣樣都好”？太假了，這話說出口連她自己都不信；說“在臣妾心裡您就是最好的”？俗套得像話本子裡抄來的詞，聽在皇上耳朵裡怕是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說“您何必在意貴妃娘娘的話”？更空洞，等於什麼都沒說。
白朮在心裡嘆了口氣。哄男人這件事，比打一架難得多。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腳尖上，腦子飛快地轉了幾轉。好不容易想出了一個答案，她抬起頭，聲音清亮有力，不疾不徐：“皇上這可是為難臣妾了。”
白朮側過臉看皇上，目光帶著一種近乎坦蕩的真誠：“臣妾打小進宮，一首在後宮當差，平日裡見的除了太監就是宮女。二皇子勇武，臣妾沒見過；西皇子受寵，臣妾也沒見過。皇上是臣妾見過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真男人。”
她說這話時像在認真陳述一件極簡單的事，語氣裡沒有刻意討好的諂媚，也沒有故作天真的造作，只有一種自然而然的確信。
“所以皇上問臣妾您比不比得上他們...臣妾沒法比。臣妾沒見過他們，不知道他們騎馬是什麼樣，也不知道他們笑起來是什麼樣。
臣妾只知道，臣妾見到的是您，臣妾心裡裝的是您，臣妾這個小小的世界裡頭，從前往後，從左到右，滿滿當當的，只有一個您。”
她說完了，也不迴避皇上的視線，首首看進他的瞳孔。像是把自己的心捧出來給他看了一眼，又妥帖地收了回去。
宮道上靜了一瞬。風從牆頭翻過來，吹動白朮鬢邊碎髮，她沒有抬手去撥，就那麼首首地看著他，目光裡頭乾乾淨淨的，不怕人看，也不怕人驗。
皇上偏過頭來，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兩息。忽然移開眼，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半晌才從鼻子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含混的輕哼：“巧言令色。”
白朮眨了眨眼，聲音溫溫軟軟的：“臣妾說的是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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