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院佔地頗廣，五進五出，前堂後院錯落有致，迴廊九曲十八彎地串著各個院落，簷下掛了嶄新的絹紗燈籠，風一吹便輕輕晃盪。
園中挖了一方活水池塘，引自城外運河，水清見底，養著幾尾紅鯉，池畔疊著太湖石，石縫裡斜斜探出幾叢菖蒲，倒也清雅別緻。
白朮被安置在東邊的汀蘭院，院門口種了兩株芭蕉，葉子闊大碧綠，遮了半面白牆。窗子正對著那方池塘，推開窗便能瞧見水光粼粼，偶爾還有一兩聲蛙鳴從石縫裡傳出來，比馬車裡那個蒸籠強了百倍不止。
不巧的是，她和顧知微的位分相等，所以兩人的住處緊挨著。兩院只隔了一道月洞門，門都沒關嚴實，站在這頭一抬眼皮就能望見那頭。
白朮心道晦氣，還沒來得及讓人把門掩上，顧知微己經一腳跨過了門檻。
她顯然也是剛到，裙襬上還沾著路上的灰，臉色比路上那些蔫了的小野花還要難看。
顧知微的目光先是落在白朮臉上，隨即往下一滑，正正瞧見白朮那己經顯懷得明明白白的肚子——西個月的身孕，攏都攏不住了，圓鼓鼓地頂在衣裳底下，想藏也沒處藏。
顧知微自打從冷宮出來就被禁足，宮裡的人也出不去。加上身邊伺候的人都知道她的脾氣，就是聽說了也沒人敢捅到她耳朵裡。所以她是真的不知道白朮懷孕的事。
顧知微愣了一瞬，隨即那張臉就跟開了染坊似的，青一陣白一陣紅一陣，最後定格在一種近乎猙獰的表情上。
她嗷地一聲就撲了上來，兩隻手張牙舞爪地朝白朮的方向抻，嘴裡罵罵咧咧地喊著“你個下賤胚子！”“背主的奴才！”“不得好死！生不下來！”之類不堪入耳的話。
間或夾著幾句“狐媚子”“爛了心腸”的罵聲，詞兒碎得連不成一句整的，但聲音尖利非常，飄得到處都是。
白朮站在原地動都沒動，顧知微要是真能撲到自己跟前，她就好好讓她知道知道，花兒為什麼那樣紅。
可惜身旁兩個嬤嬤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把顧知微架住了，饒是如此，顧知微的腳尖還夠著往前夠了好幾下，差點踹翻了門口那盆梔子花。
白朮站在門檻裡頭，刻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臉上帶著幾分挑釁，心裡小小惋惜：這要是真讓她撲實了，是不是她的位分還能再降一降。
顧知微被連拖帶拽地弄回了棲梧軒，隔著一道月洞門，白朮都能聽見那邊傳來哐當哐當的聲響——
瓷器砸地的聲音、桌腿磕牆的聲音、花瓶碎裂的聲音，乒乒乓乓跟過年放炮仗似的，中間還夾雜著顧知微尖著嗓子的哭罵，聽不清罵的什麼，但句句都帶著顫音，顯然是氣狠了。
這孫家別院的院牆不厚，園子裡的僕役來來往往數不清，顧知微那邊鬧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連池塘裡的魚都知道了。訊息傳得比馬蹄子還快，不到半個時辰，皇上那邊就來人了。
白朮坐在窗邊，慢悠悠地剝了一顆枇杷，還沒嚥下去，就瞧見皇上帶著身邊的太監急匆匆地穿過月洞門，一頭扎進了棲梧軒。
不多時，裡面傳來了壓著嗓子的訓斥聲，聽不太真切，但“不知分寸”“成何體統”“在孫大人府上”這幾個字詞倒是清清楚楚地飄了過來。
白朮本以為這就該聽見顧知微的哭聲了，沒成想裡頭安靜了片刻，忽然又炸出一串尖利的嗓門——“她算什麼東西！一個賤婢出身也配懷龍種？”“你說過只愛我一個的！”“你騙我！你們都騙我！”
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難聽，聲音大得連池塘裡的錦鯉都搖著尾巴跑遠了。
白朮咬著枇杷搖頭。本來以為顧知微有了之前的教訓，怎麼著不得把脾氣改一改，改不了壓一壓、裝一裝也行啊，沒想到還是如此的真性情。
緊接著，一聲清脆的耳光響，啪地一下，乾脆利落。然後，世界終於清淨了。
白朮把枇杷核吐在帕子上，擦了擦手，心滿意足地眯了眯眼——這一路的顛簸，今兒總算有了點值回票價的樂子。
她是在二十多天後的一個晚上，見到安王殿下其人的。
彼時白朮正在榻上歪著，手裡捏著下午新送來的點心。宮裡的點心大多都是油酥油酥的，或者口感綿密的，但白朮更喜歡糯嘰嘰的。
南邊糯米做的點心多，花樣百出，口感有清甜的、有略微清苦的，白朮極愛，每天吃的不亦樂乎。
今天送來的這盤顏色是清爽的淺綠色，吃起來有股子茶香，白朮喜歡的不得了。眯著眼捏一塊放進嘴裡，嗯嗯，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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