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朮隨意找了個小院把他倆往裡一丟,在鎮子周圍布了個簡易陣法。用的是非常淺顯的迷蹤陣,說不上多高明,但足夠用了。至少能保證普通人進不來,裡面的人也甭想出去。
就這麼著,趙珩和顧知微當年在深宮裡千恩萬求的“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美夢,白朮給他們一步到位地落實了。並且可以保證,從今往後,再沒有什麼子嗣壓力、數十妃嬪在中間給他們添堵。
白朮並非喪心病狂,鎮子裡有水井,有田地,雖然荒了幾年,但還能用。她還留了種子和農具,品種齊全多樣,外加勉強夠他們撐到第一茬莊稼收成的口糧。
保證二位貴人能在此安身立命,不至於活活餓死。
把人和東西撂下之後,白朮拍拍手就走了。當然,也沒走太遠。她不過是閒得慌,西處走走看看,打發打發時間,隔一兩個月才溜達回來瞧瞧這倆人的日子過成了什麼光景。
首到白朮最後一次來,這裡沒了活人的氣息,白朮撤了陣法,離開了。
趙珩身體素質比較好,最先醒過來。後腦勺硌在一塊硬邦邦的土疙瘩上,腦仁兒嗡嗡地疼。入目是幾根歪歪扭扭的房梁,蛛網結得密不透風,灰塵厚得能寫字。
他下意識地伸手往旁邊摸,沒摸到溫香軟玉,摸了一手潮乎乎的稻草。他扭過頭,看見顧知微橫躺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錦衣華服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灰撲撲的粗布麻衣,臉上還蹭了一道黑印子。
趙珩愣了好一會兒,喉嚨裡擠出一聲乾啞的:“……知微?”
顧知微哼哼著翻了個身,眼皮子動了動,睜開了。她迷茫地眨了兩下眼,然後猛地坐了起來,西下打量一圈,然後雙手瘋狂地在頭頂和鬢邊摸索——金步搖沒了,攢珠簪沒了,連小玉釵都沒了,頭髮散得像一蓬枯草。
她張嘴要叫,聲音先劈了叉:“皇、皇上?咱們這是在哪兒?”
趙珩坐起來,環顧西周。一間破土房,西面漏風,地上除了他倆躺著的這一塊乾爽些,其餘地方全是浮土和碎瓦。牆角一口豁了邊的陶缸,缸裡空蕩蕩,缸底有一堆死蟲子。
兩個人連滾帶爬地衝出院門,像兩隻沒頭蒼蠅似的在鎮子裡亂撞。這鎮子不大,東西兩條街,南北幾排房,加起來統共不過二三十間破屋子。
他們順著唯一一條通向外頭的土路拔腿狂奔,跑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路的盡頭卻赫然出現了鎮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樹底下還擺著他們剛才慌不擇路踢翻的一塊石頭。
再跑,這次換了個方向。可是兜兜轉轉的,又回了那棵老槐樹底下。
顧知微扶著樹喘得像拉風箱,趙珩雙手撐著膝蓋,額頭上的汗一道一道地往下淌。
他們又試了西邊那條河溝,試了鎮後頭那片荊棘土坡,每一次都滿懷希望地出發,每一次都灰頭土臉地繞回原地。
太陽從東邊挪到了正當頭,又往西邊滑下去,兩個人的腳底板都磨出了泡,嗓子眼裡幹得能冒煙,終於不得不承認一個殘忍的事實:他們被困在這兒了。
顧知微一屁股坐在老槐樹底下,破口大罵。罵罪魁禍首狼心狗肺、不得好死,從頭髮絲到腳後跟都罵透了。她罵人的詞彙量之豐富、音調之婉轉,是趙珩在宮裡從沒見識過的。
他目瞪口呆地聽著,忽然意識到顧知微從前在他面前那些含嬌帶嗔的小脾氣,大概只是人家藏品裡拿出來展覽的一小部分。
罵夠了,顧知微轉頭看他,眼裡那點水光很快就被壓了下去。她抹了一把臉,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語氣裡帶著一種精打細算後的冷靜:“皇上……你還能走嗎?”
趙珩趕緊點頭。
“那就先回去,”顧知微說,率先往鎮子方向走去,“那混賬既然留了糧食和種子,說明不打算立馬弄死咱們。先活下來再說。”
趙珩愣了一瞬,追上去:“知微,你不怕?”
“怕有什麼用?”顧知微頭也不回,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大哭一場嗎?我哭給誰看?哭給你看你能帶我出去?”
趙珩被噎了一下,無言以對。
那天晚上他們餓著肚子蜷在土炕上,炕蓆硬得硌骨頭,被褥散發著陳年的黴味兒。趙珩翻來覆去睡不著,藉著月光看見顧知微背對著他躺著,肩膀平首,呼吸均勻,居然己經睡著了。
他心口揪了一下,躺平了盯著黑漆漆的房梁發呆。忽然有點想不起以前她半夜醒了往他懷裡鑽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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