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兒山裡的瑤寨世代都忌諱獨自靠近那處山崖。
寨子裡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入秋之後太陽一落山就絕不上山採藥。
老人都說，那崖底困著數不清的枉死鬼。
此後每當月15日，山崖下偶爾會傳出隱隱約約的哭聲，聽不出是男是女，只是一陣一陣地往人耳朵裡鑽。
有膽大的藥農曾在崖邊往下探頭，說看見底下有熒熒的綠光在霧裡飄，像一雙雙眼睛在往上望。
還有一種傳言說，進山之後不能隨隨便便喊同伴的名字。這山裡的冤魂渾渾噩噩，不記得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死在這裡的。
他們在濃霧裡徘徊了一年又一年，聽見有人喊名字，便以為是在喊自己，會循著聲音跟過來。
跟上了，便再也甩不脫。
所以寨子裡的老人教後生進山，從不首呼名字，只以“前面的”“後面的”代稱。
比喊名字更忌諱的是回頭。
在山林裡走，如果聽見有人叫你的名字，千萬不能回頭。
老輩人說，這山裡有活了不知多少年的精怪，最擅長模仿人的聲音。
它們能嗅到你身上的恐懼，順著恐懼摸進你心裡，翻出你最想念的那個人的模樣，然後用他的聲音在背後輕輕叫你一聲。
你若是回了頭，魂魄就給了它三分；再回一次，七分就沒了。
所以寨子裡的人進山採藥，聽見身後有動靜，從不回望，只是加快腳步往山下走，嘴裡默唸著祖宗傳下來的保身咒。
更邪門的是另一種說法。有些短命鬼沒能活夠陽壽，死後也不甘心，趁著陰差打盹的工夫逃進了深山老林，藏身在巖洞裡、枯樹根下，日日夜夜盯著山路上經過的活人。
你若是聽見有人喊你，回頭應答，它們便找到了替死鬼。你的魂魄被它拖走，它則佔了你剩下的陽壽，把本該爛在石縫裡的命數換成了你的。
還有一條規矩，進山後不要吹口哨。你以為只是自娛自樂，但在那些孤魂野鬼耳中，口哨聲穿過濃霧和密林，變了個調子，聽起來像是招魂的呼喚。
它們會循著聲音從西面八方聚過來，一個接一個地跟在你的身後，貼著你的後背，踩著你剛踩過的落葉，保持著一步之遙的距離。
你停下來，它們也停下來；你繼續走，它們繼續跟。
走在前面的人永遠不會知道身後跟了多少個，只覺得後背發涼，脖子上的汗毛根根倒豎。
這時候你不能回頭，甚至不能跑，只能一首往前走，一首走到太陽從樹梢間重新照進來。
當然這些都是民俗傳說，往現實了講，在山裡大呼小叫容易驚擾附近的野獸和野猴子，吹口哨的回聲在山谷裡一層層盪開，也容易把自己的方位暴露給一些不該知道的東西。
但寨子裡的人從不在這件事上分什麼迷信和科學，他們只知道，祖宗傳下來的規矩，照著做就對了，至於那些不信邪的，大多都成了別家火塘邊上告誡後輩的又一個故事。
“沒想到還有這麼精彩的傳說。”我把茶杯擱回茶几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杯沿上轉了一圈。這些規矩不像是空穴來風，能世世代代傳下來，多半是真有人在山裡撞見過什麼。
“這麼說，那孩子極有可能是在貓兒山招惹上不乾淨的東西了。”
何靜月皺了皺眉，語氣裡又浮起那股子不以為然：“不可能。這孩子從來沒去過什麼山裡，平常說出去玩就是說去籃球場打球，天黑前就回家。貓兒山離我們這又不近，他一個小孩子怎麼去得了。”
田曉月放下茶杯，站起身來，語氣不鹹不淡卻不容推辭：“是不是，看了自然知道。帶我們看看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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