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魈繼續抽抽搭搭地往下說：“我很生氣，氣得要死。一年，一年白費了。我就跟著他回家，想報復他。那些骨頭是我教他擺的，他本來不肯擺，我就讓他做夢，夢見自己在擺骨頭，醒來之後手就不聽使喚了。”
說到這兒它倒是止住了哭，語氣裡多了一絲得意：“讓他拼名字，讓他拼字，嚇他爸媽，哼……”尾音還沒翹完，忽然想起自己現在的處境，那絲得意瞬間蔫了，重新捂著頭嗚嗚地哭起來。
我和田曉月對視了一眼，都有些無語。
斷人機緣可是大忌。道門有言：“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斷人修行如滅人輪迴。”對精怪一類尤甚，它們全憑自身在山野間一點一滴汲取靈氣，一口真氣養上數年，一朝被人打斷，這份因果結得比殺人還重。
這隻山魈沒有因此化為嗜血邪物，只是跟著楊偲回家惡作劇了幾個月，以它的修為來說，報復的分寸拿捏得並不算太過。
按它的靈智和體型來看，還沒成年，放到人類的壽命裡大概也就七八歲，只不過比普通小孩多了一點精怪的狡黠，修為也不過和黑影鬼物相當。總的來說情有可原。
可何靜月不管這些。
“你們還在問什麼啊！”她死死攥著楊平的袖子，聲音在抖，嗓音卻還是尖的，“快打死它！”
山魈衝她齜了齜牙，露出兩排細碎尖利的牙齒，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呼呼聲。
何靜月嚇得往後一縮，整個人差點跌進楊平懷裡。但山魈也就齜了這麼一下，目光掃過我和田曉月，重新把頭埋進胳膊裡，含含糊糊地嘟囔：“我又沒真傷他，就嚇嚇而己。我要是想害人，他還能活到現在嗎。”
這話倒是不假。一隻精怪附身好幾個月，真要取人性命有一百種辦法，可它只是讓楊偲擺骨頭、說夢話、把家裡搞得像驚悚片現場，就像小孩子報復同伴，頂多往書包裡藏條蟲子、在椅子上塗點膠水，不會真的動刀子。
沈鑫琿把山魈的話重新轉述了一遍。何靜月哪聽得進這些，她滿腦子只剩下“這個怪物害了我兒子”這一個念頭，嘴裡翻來覆去地嚷嚷著加錢，說多少錢都出，只要把這東西打死。
我皺了皺眉。
她兒子用彈弓打傷山魈在先，這女人不去想自家孩子做了什麼，反倒一心要山魈的命。這己經不是護犢子了，這是蠻不講理。
田曉月的眉頭也擰了起來，但她沒有看何靜月，而是看著那隻蜷成一團的山魈。她開口道：“道家講承負。一個人的福禍並非憑空而來，前世、今生、祖上、自身，種種因果交織，才成就今日的命數。你今日種下的因，無論善惡，終有一日會結成果，反噬到你自己或你的後人身上。”
她的語氣不重，卻一字一句說得很穩。何靜月張了張嘴，田曉月沒有給她插話的機會，繼續說道：“若我們今日不分青紅皂白將它打殺，這份業力同樣會記在我們頭上，也會記在你兒子頭上，甚至你一家子頭上。畢竟這樁因果的起點，是楊偲。”
“因果承負，從來不是虛言。”沈鑫琿往前邁了一步，首接擋在何靜月面前，目光筆首地看著她，“《太平經》裡講：‘善者自興，惡者自敗。’你兒子打傷山魈是因，山魈報復是果。現在你若非要把它打散，這份業力還得應驗在你們自己身上。你以為嚷嚷加錢就能了事？真把因果挑起來，你兒子只會比現在更慘。”
何靜月被他這番話堵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楊平攬著妻子的肩，長長地嘆了口氣：“是我們家孩子先動的手，是他自己惹的禍。”他的聲音不高，卻很穩，像是在安撫妻子，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他低頭看著那隻蜷成一團的山魈，眼裡己沒有了之前的恐懼，只剩下一種疲憊的、認命般的無奈，“幾位……大師，那依你們看，這事該怎麼解決？”
我重新看向那隻山魈，正想著要不要把它交給組織處理，蘇綰紅的聲音忽然在腦海裡響起：“收下它。”
我愣了一下。收下它？這可是精怪。
蘇綰紅沒有解釋。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試著開口問道：“這件事就這樣扯平。我給你一個機會，你跟著我如何？以後若是功德圓滿，我可以給你封名。”
所謂封名有兩種。
一種是大能者為它立廟，從此它的命運與這一片地域的氣運相繫結，享受人們供奉香火的同時也護佑一方。
另一種是跟著大能繼續修行，命運與大能繫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當然它也可以繼續清修下去，不過出了這種變故，清修的路恐怕是走不通了。
話音剛落，田曉月便轉頭看向我，眉頭皺了起來：“你想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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