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將摺扇在手心裡輕輕拍了一下，笑著道：那就先發制人。主公給袁譚寫一封信，先指責他背約。當初主公出兵替他解了平原之圍，他卻不知報恩，反倒與主公斷絕了聯絡，想要反攻青州之地。以這件事為由，主公便有充足的理由興兵討伐。信到了他手上，道理站在咱們這邊，到時候就算旁人議論，也說不出什麼來。
“為了表明態度，主公可將那袁譚的女兒送還去平原，與袁譚徹底斷絕情義。”
曹操想了想，點了點頭，提筆鋪開帛紙，筆鋒落下去的時候又快又穩，措辭嚴厲卻不失體面。
結尾處他停了停，加了一句君若知悔，可束甲來降，尚可保全性命，然後擱下筆，等墨跡幹了，封好蠟印交給信使。
信使揣著信翻身上馬，沿著官道朝平原城方向疾馳而去。
曹操站在帳門口看著那騎背影消失在晨霧裡，轉身走回輿圖前，目光落在了平原城的輪廓上，手指在城池位置的上方懸停了一下，輕輕按了下去。
平原城府衙內，袁譚剛剛聽完高唐港陷落的稟報，手裡的茶碗還沒擱穩，門外就有親衛來報，說是曹操的信使到了，還帶了一個女子回來。
袁譚眉頭皺了一下，命人帶進來。
那信使進門之後行了個禮，把一封蠟封完好的書信呈上，然後退到一旁。
他身後跟著一個穿著素衣、披著斗篷的女子，低著頭，肩膀微微抖著。袁譚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先是沒認出來，仔細看了兩息之後，臉色驟變，霍然起身，聲音帶著顫意：珍娘……你怎麼回來了？
那女子抬起頭來，正是袁譚送到許昌與曹操聯姻的女兒。
她的眼眶紅腫，臉上帶著風霜和淚痕乾涸後的印子，嘴唇動了動，喊了一聲，話還沒說完，眼淚又湧了出來。
袁譚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他快步走過去扶住她的肩膀，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是曹操把你送回來的？
女兒哭著點了點頭，說不出話。
袁譚轉身看了一眼桌上那封信，又看了一眼女兒哭泣的模樣，胸口那股火氣猛地竄上來，可他又不知道該衝誰發，只能沒好氣地對著女兒說了句：哭什麼哭，你先下去歇著。
侍女連忙把小姐扶了下去。
袁譚在案後坐下，拆了那封信，展開一看，目光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的過程中，臉色從鐵青變得發紅，又從發紅變成煞白。
他猛地一拍桌子，把信紙拍到桌上，怒聲罵道：曹阿瞞！當年跟著我父親鞍前馬後、一口一個本初兄叫得親熱，如今袁氏落難，他不但不念舊情，佔了青州不夠，還要倒打一耙！說我背約？他曹操若不是居心叵測，佔我青州，我何至於與他反目成仇！
郭圖從旁邊走過來，彎腰拾起桌上的信件，快速看了一遍，臉色也沉了下去。
他沒有急著開口，等袁譚喘勻了那口氣，才低聲道：主公，曹操此信雖是戰書，卻也逼著我們做了決斷。平原城經過尚公子攻城，已經殘破不堪，雖然修補了一些，但只能擋住尋常的攻勢，擋不住曹操的精銳。主公若把大軍全部壓在平原，一旦城破，就再沒有退路了。
袁譚冷靜了幾分，看向郭圖：那依你之見？
郭圖正色道：撤。撤到南皮去。南皮是袁氏起家之地，城防堅固，糧草充足，到了那裡還有一戰之力。平原這邊，留一支人馬拖延曹操幾日，替南皮的佈防爭取時間。
袁譚沉默了片刻，道：誰留守？
郭圖雙目微紅，拱手道：主公麾下能擔此任的人已經不多了。辛毗去了許昌便沒有再回來，辛評雖忠心但主公已不敢大用。只有我郭圖留下，替主公守住這道門。
袁譚看著郭圖那張已經有些蒼老的面孔，喉間動了一下，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先生……若我袁譚有朝一日能趕走曹操、光復冀州，你我共享河北。
郭圖眼中湧出了淚，聲音卻穩：主公且去。曹操若想越過平原城去南皮，必定要從我郭圖的屍首上踏過去。
當天午後，袁譚帶著家眷和主力離開了平原城。
他沒有走正門，從北門出城沿著官道向東北方向的南皮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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