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懿偏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彎:“你放心。就算大將軍把咱們忘了,中樞臺的賈文和和荀文若也不會忘。按新政的規矩,外任滿十年就要輪調,咱們兩個早就超額了。調令就在這一兩年。”
楊修嘆了口氣:“還要一兩年?胡姬雖然好,可我還是想念漢家的田地,漢家的空氣。這裡的夏天熱得能把人烤化,冬天冷得能把石頭凍裂。我那幾個金髮碧眼的孩子,一輩子都沒見過長安城的朱雀大街。”
司馬懿沒有再接話。
他知道楊修那幾個混血的孩子,最大的已經十歲了,會說漢話和西域話,馬騎得比漢人小孩還好,可因為生母出身低微,回不了中原,只能留在西域。
楊修在這件事上一直心裡有疙瘩,平時不提,喝多了酒才會唸叨兩句。
司馬懿自己比他謹慎得多,在西域這些年,從來不敢在這類事情上落下把柄。
馬車在都護府門前停下,兩人剛下車,就有守門的親衛迎上來,說長安中樞臺派了使者,正在正堂等著。
司馬懿和楊修對視了一眼,快步進了正堂。
使者站起來拱了拱手,從懷中取出一封蠟封完好的調令,當著二人的面拆開,讀了一遍。
調令上寫著:楊修、司馬懿在西域任職多年,勞苦功高,特調回長安,另有任用。
楊修聽完第一遍的時候沒有反應過來,愣了一息,然後伸手接過調令,自己又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帛面上停了好一會兒,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完了最後那行字,眼眶忽然就紅了。
司馬懿站在他旁邊,也看了一遍調令,沒有說話。
他的面色比楊修平靜,可攥著調令邊緣的手指在微微發顫。
兩人沉默了幾息,忽然不約而同地後退一步,面朝長安的方向跪了下去。
楊修額頭觸地,口中念著“謝大將軍恩典”,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顫音。
司馬懿也跟著叩了下去,額頭抵在冰涼的地磚上,停了很久才直起身來。
十幾年了。
從長安出發的時候,兩人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如今都快要被西域的風沙吹成老翁了。
西域的風沙在他們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紋路,鬢角也都添了白。
他們在龜茲設過埋伏,在疏勒平過叛亂,在且末開過屯田,在都護府熬過一個又一個看不到頭的冬天。
如今終於要回家了。
楊修站起來的時候拿袖子抹了一把臉,笑著對司馬懿說了一句:“走吧,收拾東西。胡姬不能帶,金髮碧眼的孩子也帶不走,可好歹人還能回去。”
司馬懿看著他那張被風沙磨粗了的臉,忽然也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多說什麼。
許昌城,丞相府。
曹操正在府中大宴賓客。
堂上擺了十幾張案几,每張案上都堆著炙肉、鮮果和幾壇開封的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