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屋頂那個破開的缺口灌進來，帶著田野裡的稻禾氣息和一丟丟的土腥味，以及，任老太爺殘留下來的腥臭氣息。
客房裡的油燈己經被秋生重新點亮了，昏黃的光線在牆壁上投下搖曳的暗影，把每個人的輪廓都拉得忽長忽短。
文才靠在牆角，閉著眼運功排毒，額角的汗珠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呼吸倒是比剛才平緩了一些，但眉頭依然緊鎖著，左臂上那層糯米敷料邊緣隱約能看到一絲暗色的滲液，在白色的米粒之間洇開一小片淺淺的灰痕。
九叔蹲在他旁邊，隔一會兒就檢查一下傷口的狀況，確認糯米沒有完全被屍毒浸透之後就會再重新敷上一層新的，臉色雖然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但動作間卻充滿了耐心。
棠一樂己經坐到靠門邊的地面上了，她背靠著門框，腿伸展開來放在門檻外側，目光從文才的傷口上移開，落在屋頂那個黑漆漆的缺口上。
月光從那道缺口裡斜斜地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塊不規則的光斑，光斑的邊緣隨著夜風的吹動而微微晃動。
嗯，除開一屋子的破爛和幾人纏鬥殭屍後留下的痕跡，一切看起來很挺寧靜的。
只是，她的心裡卻並不平靜。
剛才和任老太爺近身纏鬥的時候，她就注意到了一些不太對勁的細節。
任老太爺在被顧言野的唐橫刀切開皮膚之後，那層膠質物癒合的速度雖然比最初慢了，但他在要決定撤離之前，他那詭異的灰紅色瞳孔裡閃爍了一下。
那種感覺……怎麼說呢？
棠一樂覺得，那並不是單純的殭屍本能反應，更像是一種帶著判斷性的觀察。
是的，她感覺他在觀察。
他在確認九叔和自己還有顧言野的攻擊模式，然後評估自己受到的傷害程度，並且在判斷局勢不利他自己的時候果斷選擇了撤退，而不是像普通殭屍那樣只憑本能去繼續攻擊了，也己經不是“養屍地養出來的殭屍比普通殭屍更難對付”就能解釋的了。
棠一樂本來就有一個不太好的猜測，現在，她確認了猜測後感覺更不好了。
不過，她沒有明說出來，只是把這個念頭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了好幾遍後，越想越覺得後脊背發涼。
她坐了一會兒，實在忍不住了，便轉頭看了九叔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辭才開口，
“道兄，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九叔正把文才傷口上那些己經變色的糯米扒下來，聽到棠一樂的聲音後抬起頭來看她一眼，見她表情認真，便放下手裡的糯米碗，在旁邊的地面上坐下來，也在門框的陰影裡靠穩了，微微點頭示意她說下去。
棠一樂深吸了一口氣，把剛才在戰鬥中觀察到的那些細節整理了一下，然後簡明扼要地說了出來，
“剛才交手的時候，我注意到任老太爺的動作雖然看起來僵硬，但實際上，我感覺他對我們的攻擊是有判斷性的。他的每一次閃避和格擋都不像是被動的反應，更像是……提前預判了我們攻擊的方向然後主動調整位置。而且他撤退的時候走的方向很明確，幾乎沒有任何猶豫，這說明他在戰鬥過程中一首在評估局勢，換句話說，他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該走。這並不是一個靠本能行動的殭屍該有的表現。”
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九叔的神色，見他眉頭微皺、正在認真思索，便繼續說下去，
“而且，剛才他出現在屋頂的時候，我注意到他的狀態和昨天相比有了明顯的變化。最明顯的就是他的皮膚，顏色雖然沒變，但感覺……就是恢復了彈性的。還有他身上的傷痕癒合速度比之以前慢了一些，但他對自身身體的掌控力明顯提高了。他的每次跳躍、揮爪、轉身，都比之前更加流暢了。”
九叔聽著她的話，眉心的豎紋越皺越深了，不過他沒有立刻反駁或贊同，只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低緩而凝重，
“尹道友的意思是……他會思考？”
棠一樂很是肯定的點了點頭，
“我知道我這個猜測可能很荒誕，但我感覺他就是在思考。而且，他很可能正在從‘普通殭屍’的狀態朝著更高階的方向轉變。之前他剛屍變的時候，動作僵硬遲緩，像是剛學會控制身體，但他今天的表現，在和我們持續纏鬥近一個時辰而不顯頹勢的時候卻果斷選擇離開。這種速度的進步……完全不正常。”
九叔垂著眼皮，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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