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叔嬸賣你換取碎銀,視你如草芥,為何不恨?】
【他們平日裡只將你當做幹活的工具,為何不恨?】
【他們方才所言皆是虛妄。他們不悔,也從未去尋過你。可即便他們今日真真切切地站在你面前,依舊會聲淚俱下地對你撒下這謊。】
那宏大的聲音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十分溫和,卻透著一絲冰冷:
【只因為他們那不成器的幼子要成親,而親女己逝。他們需要把你哄騙回去,用你這具身子,再換幾兩成親的彩禮。】
【你所受之因果,滿目瘡痍;你所繫之血親,盡皆豺狼。】
【你知他們有罪,也知他們曾傷你。】
【我便在此問你——】
那聲音在天地之間沉沉落下。
【為何不恨?】
識海中的餘音還未完全散去,闕詞詵卻低低地笑了一聲。
“我為何要恨?”
託這問心境的福,那些早己在記憶裡蒙塵的盤算,倒真讓她陸陸續續地想起了些許。
“你若說的是當年那點事——我娘投奔到了之後病逝,身上盤纏盡絕。且在此之前,我爹與我二叔早己分家多年,於法於理,他們本就沒有養我的本分。”
她站在水面上,漣漪自她腳下層層擴散,語氣平緩:
“他們讓我幹活,卻未曾斷我衣食,不曾無端打罵,不過是平日裡冷言冷語、沒個好臉色罷了。”
“我當年從鄰里口中聽明白原委,便自己算好了這筆賬:我人小勢弱,就算我力氣大也沒人會招我做工,便暫時用勞力換取庇護與溫飽,等我以後有了自保之力,再找機會跑路。”
“至於後來賣我——”
闕詞詵停頓片刻,眼神澄澈得不見絲毫陰霾。
“他們的親女兒身染重病,家無餘財,賣地傷根本,借債帶重息。在他們的盤算裡,多種權衡之下,拿一個毫無情分的‘外人’去換保親的銀錢——這個結果,我後來想想,也沒什麼好意外的。”
“世人趨利避害,萬事萬物皆有其執行的常理,侷限於泥潭裡的人,自然會做出符合泥潭法則的選擇。”
“他們做出了最符合他們眼界與本能的決定,至於做得對不對我懶得替他們評判,我只是知道,在他們當時的處境裡,他們會這麼選,並不奇怪。”
說到這兒,她忽然彎起眼睛,眼底透出一股狡黠的光來。
“況且,就算他們不賣我,我也是打算要捲鋪蓋跑路的。大家都心懷鬼胎,都有所求,雖然過程不好看,但結果是都達到了的。”
闕詞詵好整以暇地看著那兩道僵在原地的灰白虛影,歪了歪頭,語氣真誠且散漫:
“你倒說說看,我到底為什麼要恨?”
……
問心境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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