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朋運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拔都拔不出來,“我要是還在乎名聲,我就是世上最大的傻子。”
楊朋遠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你們死不死,活不活,跟我有啥關係?”
“你那三個種,以後是叫奸生子還是叫啥,跟我有啥關係?他們喊了我這麼多年爹,花了我這麼多年錢,佔了我家孩子的位置——大哥,你跟我說說,我有啥對不起他們的?”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點波動,不是心軟,是恨。
“學廉和楊蘭,”他的聲音低下來,低到幾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你把我的兩個孩子害成啥樣了你知道不?楊蘭——我那個閨女,你知道她以後會咋樣不?你不知道。”
她十五歲就死了。十五歲,連口熱乎飯都沒吃上幾頓。學廉呢?他在外面賣苦力,你的野種拿著我的錢風生水起。
他的眼淚終於落下來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地往下掉,一顆一顆砸在楊朋遠面前的地上,像什麼沉重的東西在往下墜。
“你跟我說名聲?我還有啥名聲?我要是不挑破,我到死都是個笑話。死了以後呢?
我的東西會讓那三個野種分得乾乾淨淨,因為李秀跟我說學廉不好,跟我說彎彎明明不親,說他們沒有孝心。我信了,我全都信了。”
楊朋遠跪在地上,渾身都在發抖。不是冷,是怕。
他從來沒見過楊朋運這個樣子——這個弟弟從小就好說話,脾氣軟,耳根子更軟,別人說什麼他信什麼。
就算知道了他跟李秀的事,他以為最多打他一頓、罵他一頓,日子久了總能過去。
他怎麼都沒想到,楊朋運說出來的是這些話。
“你到底想要啥?”楊朋遠的聲音己經完全變了,不是哀求,不是心虛,是一種被逼到絕路上的人問出來的話,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只有最後一張牌。
“我不是跟你說了?我說了我要啥。”楊朋運抹了一把臉,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抹掉了。
楊朋遠看著他,臉上全是茫然,嘴巴張了兩次才發出聲音:“啥時候說的?”
“我說我要錢。兩千塊。”
楊朋遠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他張著嘴,兩張,又閉上了。
然後他的臉開始扭曲——不是憤怒,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踩到了屎一樣的表情。從他的喉嚨裡擠出那種又尖又啞的聲音,刺耳,扎人,像兩塊碎玻璃互相刮:“兩千塊?你瘋了?我上哪給你弄兩千塊?我一年的工資才多少錢?你知道兩千塊是啥概念不?那能蓋六間大瓦房再娶兩房兒媳婦回來了了!”
“那是你的事。”楊朋運的聲音穩穩當當的。
“你不是說要給那三個孩子留後路嗎?不是說不想吃花生米嗎?不是要保住名聲嗎?不是說要讓他們好好做人嗎?行,你出兩千塊,就當是給他們——”
“當給誰?當給他們交的——就當是他們交的——”
“學費。”楊朋運替他說完了。
那兩個人在黑暗中對視著。
楊朋遠從地上慢慢站了起來。膝蓋跪得久了,站起來的動作很慢,像一棵被雪壓彎了的竹子慢慢彈回原來的形狀。
他的手撐著旁邊的椅背,椅子發出嘎吱一聲響。他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蹲在地上的楊朋運,月光被他高大的身影擋去了一大片,楊朋運整個人籠罩在他的陰影裡。
“朋運,你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