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以前不是這種——”
“這種啥?”楊朋運抬起頭來看著他的眼神,平靜得不像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弟弟。
“狠心?我以前不狠心。我以前就是太不狠心了,才會讓你欺負了這麼多年。
你說你跪下來求我,說那三個孩子無辜——他們無辜,我的孩子就不無辜了?
他們吃著我家的飯長大,我的孩子連口糖糕都吃不上。
他們穿著新衣裳上學堂的時候,我的孩子在河裡撈水草。到底誰無辜?你給我說清楚,到底誰無辜?”
這句話楊朋遠答不上來。他站在那裡,陰影把楊朋運整個罩住了。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閉上了。轉身走向門口,走到門檻的時候又停下來。他的手扶著門框,背對著楊朋運,聲音從背影上傳過來:“我給你湊。你給我幾天時間。”
“不急。”楊朋運說,蹲在地上沒有起來,“你自己掂量著辦。你要是想拖,想糊弄,想找人說合——你知道我的脾氣。我說得出做得到。你要是不信,你就試試,看我是嚇唬你還是來真的。”
楊朋遠沒有回頭,跨過門檻走進了院子的黑暗裡。夜風從門口灌進來,帶著莊稼地裡新翻的泥土味。院門響了一聲,腳步聲在巷子裡漸漸遠了。
楊朋運從地上站起來,腿麻得站不穩,扶著門框喘了好一會兒。
月光照著他的臉,滿臉都是亂七八糟的東西——淚痕幹了,又被新的淚水衝開,來來回回,反反覆覆。楊朋運抬起頭,看著天上那輪月亮,不知道在想什麼。
楊朋運回到家推開西廂房的門,又輕輕掩上了。
月光從門縫裡擠進來,細細的一道,落在炕沿上,像一根銀白的線,把那兩個小小的身影連在一起。
楊蘭睡在外側,被子蹬開了大半,一條胳膊露在外面,手指微微蜷著,像是抓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學廉縮在裡側,臉朝著牆,整個人彎成一隻蝦米的形狀,呼吸又輕又勻,偶爾夢裡動一下,身子一顫,又沉下去了。
楊朋運沒有走近。他靠在門板上,就那麼遠遠地看著。
炕上那床被子是舊的,棉花套子硬邦邦的,不知蓋了多少年了,邊角上磨出了絮,在月光下發白。枕巾看不出顏色了,上面有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
他在黑暗裡看著這些,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不酸,不疼,就是一種很安靜的、像是終於落了地一樣的踏實。
他想起了彎彎。
上輩子的彎彎。扎著兩根小辮子,見了他就小聲喊“爺爺”,喊完就躲到學廉身後去了。他一首覺得這孩子不親他,現在想來,她不是不親,是不敢親。
一個從來不被爺爺正眼看的孩子,要鼓起多大的勇氣,才能在每次見面的時候都喊那一聲“爺爺”?她喊了。每次見面都喊了。他是怎麼說的?哦,他說的是叫爺叫爺爺,怎麼樣?能管餓嗎?
彎彎後來不喊了。不是不想喊,是喊不動了。一個人喊另一個人,喊了一百聲一千聲,對方連頭都不轉一下,誰還喊得動?
他又想起了明明。明明小時候虎頭虎腦的,可喜歡親他了,他是怎麼做的來著?我忙。那是他這輩子跟明明最近的距離。
後來明明長大了,考上大學了,學費湊不齊,學廉打電話來借錢,他說“我沒錢”。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明明確確實在幾千公里外等著那筆錢去交學費。
他不知道明明那天等了多久,不知道明明接到那個“沒錢”的電話之後,是什麼樣的表情。
他知道的是,彎彎把金鐲子賣了。加上自己的工資,湊了錢給明明寄過去了。
那個鐲子是彎彎十八歲生日時她姥爺和她爸合著買的,是她最寶貝的東西,她賣了鐲子的時候,是什麼心情?
她把自己最值錢的東西賣掉,給弟弟交學費,心裡頭有沒有盼過——爺爺會不會知道這件事?爺爺知道了會不會心疼?會不會說一句“這丫頭不容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