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朋運在黑暗裡笑了一下。
上輩子的那個楊朋運,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他是怎麼做到對這麼好的兩個孩子視而不見的?
他怎麼就能天天抱著別人家的孩子又親又誇,把自己的親孫子親孫女晾在一邊?他腦子裡到底裝的是漿糊還是屎?
笑完了,他又想,這一世,不會再那樣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心裡沒有什麼豪情壯志。
——他知道,彎彎和明明還沒出生。楊蘭還活著,學廉才八歲。
彎彎要過好些年才會來到這個世界上,明明還要更晚一些。
他們現在還不存在,連影子都還沒有。
可他己經開始想他們了,想得心裡頭發軟,軟得像春天河面上的冰,看著還是硬的,底下己經開始化了。
他想彎彎會是什麼模樣,會不會還跟上輩子一樣扎兩根小辮子,見了他就躲。
他想明明會不會還那麼虎,會不會又從樹上摔下來磕破膝蓋。
他想這一回,彎彎再喊他“爺爺”的時候,他不會再“嗯”一聲就完了。他會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認認真真地應一聲“哎”,把她抱起來,帶著她買她想要的一切。
他會給她買金鐲子——不是等她姥爺買,不是等她爸買,是他自己買,他楊朋運,給她買。
買一個比上輩子那個更大、更沉、更亮的,讓彎彎戴著。
明明上大學的時候,他會提前把錢準備好,不用學廉開口,不用彎彎賣鐲子。
他會把學費交到明明手裡,說“爺爺給你的你”。
明明去疆省也好,去更遠的地方也好,他會說“去吧,在外面好好幹,爺爺以你為榮”。
上輩子學廉等了一輩子都沒等到,明明也沒等到。這輩子他要說,說很多次,說到他們煩了為止。
他也要告訴楊蘭,告訴她別去撈水草,小孩子不該去河邊。他也會讓她上學,讓她有不一樣的人生。
他心裡頭有本賬,厚厚的一本,上輩子欠下的,這輩子一筆一筆地還。不急,他有時間。
月光從門縫裡又移了一些進來,照在楊蘭的臉上。她翻了個身,嘴動了一下,不知在夢裡吃什麼東西。
楊朋運看著她那張小小的、瘦瘦的臉,想著她還活著,還能翻身,還能做夢,還能在夢裡吃東西。
他知道上輩子楊蘭是怎麼死的——十五歲的夏天,去河裡撈水草喂小鵝。
她現在才十一歲,離那個夏天還有好幾年年的時間。他不會讓她再去河邊了,一天都不會讓她去了。
楊朋遠是第九天晚上來的。
那幾天楊朋運該怎麼樣就怎麼樣,大隊部照常去。他白天去大隊部幹活,晚上回來吃飯,吃完飯去西廂房坐一會兒,等學廉寫完作業,等楊蘭洗完碗,跟他們說幾句話。
話翻來覆去就是“作業寫完了?”“今天累不累?”“早點睡”。
可就是這幾句翻來覆去的話,學廉和楊蘭聽著的表情,像是在聽什麼稀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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