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查完己經是下午快要下班了。
公社的劉會計戴著老花鏡,一頁一頁地翻賬本,翻了一個多鐘頭,最後合上本子,說了句“楊家莊的賬目清楚,沒問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夾著包就走了。
楊朋運站在大隊部門口,看著劉會計的背影沿著土路越走越遠,愣了好一會兒神,他有種不真實感,這是年輕時候的劉會計。
楊朋宇從後面走上來,把門鎖了,鑰匙往褲腰上一掛,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走了,回家。”
那條路楊朋運走了半輩子,閉著眼睛都能走。
土路,坑坑窪窪的,兩邊的楊樹還沒長高,稀稀拉拉地立著。
正是收工的時候,地裡的人扛著鋤頭往家走,有人喊他“老楊”,有人喊他“楊會計”,他都應了,聲音發飄,像踩在棉花上。
楊朋宇走在他旁邊,步子大,走得快,邊走邊跟他說公社新來了個文書,說話跟蚊子叫似的,開會沒人聽得見。
楊朋運聽著,嗯嗯地應著,腦子裡卻在轉別的事情。
他看著路邊的莊稼,看著遠處的村莊,看著天邊那一片被夕陽染紅的雲——這些他都見過,可又好像從沒見過。
同樣的路,同樣的莊稼,同樣的雲,可在八十九歲的他眼裡和西十歲的他眼裡,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分岔路口,楊朋宇往東走了,走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說:“你今兒個咋了?魂丟了?”
楊朋運說沒事,楊朋宇說你沒事我有事,你這個人今兒個不對勁。
說完也沒等他回答,轉身走了,軍綠色的外套在暮色裡閃了一下,就拐進了巷子。
楊朋運站在路口,看著楊朋宇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會兒。
往西又走過了兩個巷口,就是他家的院門。院門是木頭的,露出灰白色的木茬子,門環是鐵的,生了鏽,摸上去一手紅褐色的鏽末。
他站在門口,手搭在門環上,沒有推。門裡面傳來說話的聲音,有孩子的聲音,有女人的聲音。
這些聲音他聽過無數次了,以前聽的時候覺得吵,現在聽的時候,手在抖。他推開了門。
院子裡的一切都是舊的,又都是新的。豬圈裡養著兩頭豬,哼哼唧唧地在拱食槽。雞在牆根下刨食,有一隻大紅公雞昂著頭站在磨盤上,威風凜凜地看著他。
晾衣繩上掛著幾件衣裳,有大人有小孩的,在風裡輕輕地晃著。牆角那裡種著一片蔥,綠油油的,長得正好。
一個女人從堂屋裡出來,端著一盆水,看見他,說了句:“回來了?飯一會兒就好。”
是他老婆李秀。
西十來歲的樣子,頭髮用黑卡子別在耳後,穿著藍底白花的褂子,圍裙上沾著麵糊。
她看著他的眼神普普通通的,沒有熱絡,也沒有冷淡,就是那種過了一輩子日子的人才有的眼神——你回來了,我知道了,飯在鍋裡。
楊朋運看著她,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沒看到她之前,他覺得只要學廉和楊蘭還在,他就沒事。
可是看到她,她心裡的恨就壓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