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國的頭己經低得不能再低了,下巴快碰到胸口了。
他知道楊朋運說的都對,合情合理,放到哪兒去說都是這個理。
誰家的孩子讓姥姥帶?姥姥有兒有女,有自家的孫子要帶,憑啥給你帶外孫?
他確實是想佔岳父家的便宜。可他不願意承認,承認了就是不要臉,不承認又站不住腳。
他只能低著頭,紅著臉,聽著楊朋運一句一句地把他的那點心思扒出來,擺在桌上,讓他自己看。
楊真這時候又從院子裡進來了。
她站在堂屋門口,看著她男人低著頭、紅著臉、被訓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樣子,又想衝過去替他說話。
楊朋運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她的腳步便頓住了。
“你坐下。”楊朋運的聲音不大,但楊真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住了,在門口站了片刻,磨磨蹭蹭地走到李秀旁邊坐下了。
楊朋運看著周建國,周建國是既得利益者,他當然不願意說話。
楊真鬧下來,鬧成了,他得利;鬧敗了,他也不吃虧。
他不動聲色,站在旁邊,偶爾勸兩句“行了別吵了”“都是一家人何必呢”,做個好人。
“建國,你是個聰明人。有些話你媳婦說出來,那是閨女跟爹孃撒嬌耍賴。你說出來,那就不一樣了。”
周建國的頭猛地抬起來,又低下了。
“行了,天不早了,我也不留你們了,你們回去吧。大米的事,你們自己想辦法。家裡幫不上忙,你們也別怨。”
周建國站起來,低著頭出了堂屋。楊真跟在後頭,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過頭來看了楊朋運一眼。
楊朋運沒有看她,站起來走到西房門口,推門進去了。
從兜裡掏出旱菸袋,裝了一鍋子煙,點上。
煙霧在燈光下慢慢散開。他想起楊真剛才說的那句話——“我就當自己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石頭縫裡蹦出來的,那是孫悟空。孫悟空有七十二變,有金箍棒,有筋斗雲,一個跟頭十萬八千里。
楊真有什麼?她那點小聰明,小算計,她那點從李秀那裡學來的、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手段。
那些手段在李秀那裡好使,在他楊朋運這裡可就不好使了。
楊朋運想了許多,到了吃過晚飯。
“學毅,你過來坐。”
楊學毅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學毅,你今天做得對。”
“你大姐想把孩子放孃家養,這事不能答應。你今天站出來說話,替你娘擋了這個事,替這個家擋了這個事。你是長子,這個家就得有你這樣的人。”
楊學毅的脊背挺首了一些,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想笑又忍住了,把那個笑收回去,換上了一副“這是我應該做的”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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