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的寒風吹過來,還有一些硫磺的味道,大概是誰家放了炮仗,混在一起,悶悶的,像一塊溼透了的抹布。
李秀坐在腳踏車後座上,懷裡抱著楊學仕,學仕己經睡著了,小腦袋靠在她胸口上,呼吸又輕又勻。
她一隻手摟著他,一隻手抓著車座,身子隨著車子的顛簸一搖一晃的。
路兩邊的莊稼地在夜色裡黑黢黢的,像兩堵看不到頭的牆,把這條土路夾在中間,窄窄的,長長的,好像永遠都走不到頭。
腳踏車的車把上綁著一個手電筒,光柱在土路上一顛一顛的,照出一小片昏黃,像一隻在黑暗中摸索的手。
李秀看著那片搖晃的光,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塞住了,堵得慌。
她護著楊真,想著幫襯楊真,結果呢?
連在她家過夜都不讓。
女婿送她回來,他們家老老少少連句客氣話都沒有,像是送一個不招人待見的遠房親戚,送走了就完了,從此兩清,誰也別欠誰。
她疼學毅,從小說一不二,他要什麼她給什麼,他上學她供著,他幹活她心疼著,他過年從磚窯廠回來她變著法地給他做好吃的。
她以為學毅會記得她的好,以為學毅會像她疼他一樣疼她。
結果呢?為了這點事,首接把她送到楊真家,一副再也不過問她的樣子。
她是他的娘,生他養他,把他照顧這麼大,為他費盡心血,他怎麼能這樣對她?
她在心裡把這幾個孩子的名字一個一個地念過去,楊真、楊學毅、楊學仕,唸到楊蘭和學廉的時候停了一下,又跳過去了。
她疼的那幾個,都把她當累贅;她不疼的那兩個,她也不指望他們會疼她。
她這輩子到底圖了個什麼?
手電筒的光柱晃了一下,照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上,樹幹粗粗的,樹皮皴裂,像她臉上那些越來越深的皺紋。
周建國把車速放慢,拐進了村口的土路,車輪碾過碎石子,咯吱咯吱地響。
周建國把車停在院門口,沒有熄火,一條腿撐在地上,偏過頭來看了一眼李秀,沒有說話,又把頭轉回去了。
李秀從車上下來,把學仕從懷裡放下來,學仕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喊了一聲“娘”,又閉上了。
李秀彎腰把地上的包袱拎起來,包袱是楊學毅給她拿過去的,裡頭就裝著兩件換洗衣裳。
她站在院門口,抱著學仕,手裡拎著包袱,不知道該進去還是該站著。
周建國把腳踏車掉了個頭,準備走,想了想又停下來,一條腿撐在地上。
“娘,以後少乾點沒腦子的事。不願意照顧孩子就首說,何必弄得那麼難看。”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可比罵人還讓人難受。
李秀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她把學仕放在地上,學仕被這一折騰徹底醒了,站在她旁邊揉著眼睛,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他娘在哭。
“你說誰沒腦子?你再說一遍?你算個什麼東西,敢教訓我?”
周建國沒有看她,腳一蹬,車子往前躥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