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刮在地上發出一聲刺耳的響。
“大伯,三叔,這事沒得商量。
我把話放這,您要是想把宅子給學毅,行,拿錢來買。
按市價,看人家買宅子是多少錢,您出得起,我們賣。您出不起,就別提了。”
楊學毅看著楊學祖,楊學祖不看他;他看楊朋遠,楊朋遠低著頭;他看他爹,楊朋運面無表情。
楊朋運沒有說話,看著楊朋運,眼睛裡滿是“哥,你說句話啊”的焦急。
現在楊學祖把話都說完了,也把路都堵死了。
他再說,就是自討沒趣。
楊學祖說完話就走了。
楊朋遠坐在那裡,好半晌說了句再容我想想。
楊朋運站起來,拉了拉楊學毅的袖子。“走吧,回去再說。”
楊學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楊朋遠一眼,跟著楊朋運走了出去。
“爹,那宅子是不是拿不到了?”
楊朋運沒有回答。他在想楊繼祖說的那些話——拿錢來買,按市價,出得起就賣。
他不是楊學毅的爹,他替楊朋遠出錢買宅子,買來給楊朋遠的兒子住?
他腦子有病嗎?
可他不買,楊學毅就沒宅子,沒宅子就蓋不了房,蓋不了房就說不了媳婦,說不了媳婦就成不了家,成不了家——他的錢還怎麼從他手裡拿出來?
這錢他也不想出,楊學毅自己也出不起,那——有人出得起啊。
楊朋遠,你的兒子,你自己管去吧。
正月十五還沒過,楊學毅就要開工了。
磚窯廠帶工的那邊來了信,說初十開工,讓他初九就得走。
楊學毅把帆布包收拾好,新買的棉襖疊了塞進去,又把那雙捨不得穿的鞋用報紙包了塞在夾層裡。
他把拉鍊拉好,在床上坐了片刻,窗戶紙透進來灰白的光,天還沒亮透,他聽見灶房裡李秀在燒火,鍋碗瓢盆叮叮噹噹的,他在想南邊那片宅子的事。
這些天他爹往大伯家跑了好幾趟,不是他爹自己去的,就是帶著他去的。
去了好幾趟,一趟一趟地跑,一趟一趟地說,低三下西地求人。
大伯推三阻西的,大娘一口回絕,二伯家的楊學祖更是面都不露,撂了話——拿錢來買,出不起錢就別提宅子的事。
他爹每次從大伯家回來,臉色都不好看,進了堂屋就坐下來抽菸,一鍋接一鍋地抽,不說話。
他看著那些煙霧在他爹面前散開,看著他爹那張被歲月刻滿了皺紋的臉在煙霧中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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