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新老師愣了一下,還想再問,旁邊的同事扯了扯他的衣角,他就把話咽回去了。
幾個人走出了會議室,站在走廊裡。新老師還是想不明白,又湊到老教師跟前。
“楊老師家到底幾個孩子?我怎麼聽說他家老大、老二、老三——”
老教師沒有回答,看了他一眼,把手裡的教案換了個手,聲音壓得很低。“別問了,清官難斷家務事。”說完就走了。
新老師站在那裡,看著老教師的背影,一頭霧水。
旁邊的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拉著他也走了。
走廊裡空了下來,只剩下校長一個人。他站在會議室門口,把門帶上,轉身往辦公室走。
他聽見了新老師的話,也聽見了老教師的話,他知道楊朋運家的事,多少知道一些。
他不知道細節,但他知道楊朋運不容易。一個人供著兩個孩子上學,閨女在省城念大學,兒子在縣裡念初中,他自己在學校教書,還要往縣裡跑。
他沒有跟任何人說起過這些,只是有時候在辦公室多坐一會兒,等別人都走了,他才走。
校長是過來人,他知道有些事不能說,不能問,不能管。清官難斷家務事,他只能當作不知道。
楊朋運開始了白天在村裡上課、早晚瘋狂騎車的日常。
天不亮就起來,騎一個多鐘頭的車到村裡學校,到學校的時候學生還沒上早自習。
下午放學了,再騎一個多鐘頭的車到縣裡,看著學廉吃完晚飯,看著他上晚自習,看著他回宿舍,等他睡著了,他才在旁邊的床上躺下來。
第二天一早,再騎一個多鐘頭的車回村裡。一天五六十里地,騎得他腿都腫了,屁股磨出了繭子。
他不覺得累,也不覺得苦,只要學廉能考上高中,他騎再多路也願意。
他把這三十七天一天一天地過,把每一天都當成最後一天過,把每一分每一秒都用在刀刃上。
有時候路上碰到認識的人會問楊朋運怎麼瘦了,他說沒事,可能是天氣熱了吃不下飯。
楊學廉知道他爹每天從村裡騎到縣裡,又從縣裡騎回村裡。他不敢說話,不敢問他爹累不累,不敢問他爹疼不疼。
楊學廉暗暗發誓要把那三十來分補上來,一分一分地補,一題一題地補,一夜一夜地補。他不能讓他爹失望。
楊朋運有一天在路上碰見了楊朋宇。楊朋宇騎著腳踏車,後座上綁著一個蛇皮袋,鼓鼓囊囊的,像是從鎮上買了東西回來。
楊朋宇經常看著楊朋運往縣裡跑,他覺得這是小題大做——一箇中考,至於嗎?
他兒子楊學亮也在縣裡上學,也快中考了。
他從來沒有去縣裡陪讀過,該下地下地,該幹活幹活,跟沒事人一樣。有人問起學亮的學習,他說“考得上就上,考不上就回來種地”。
說得輕飄飄的,好像種地不是一條出路,好像種地不需要準備,好像種地就是最後的退路,什麼時候想回來了就能回來。
楊朋運看著楊朋宇這副萬事不操心的模樣,只覺得該急的時候不急。
這是中考,是孩子一輩子的關口。
他天天忙自己那點事,地裡的活、家裡的活、村裡的活,哪一樣都比孩子的事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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