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學毅被他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聲音放軟了些,像在解釋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家家戶戶不都是這樣嗎?女孩掙的錢就該給家裡花。”
他說得很自然,那是他從小聽到大的道理,是他娘教給他的,也是村裡人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規矩。
楊朋運沒有接話,把手裡的旱菸袋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堂屋門口,把門後靠著的長凳拎起來。
楊學毅還只感覺一陣風,腦子沒反應過來,身體下意識的躲了一下。
看到那長凳己經砸在他旁邊的桌沿上,桌面上的搪瓷缸子跳了一下,水灑出來,在桌面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溼痕。
楊朋運沒凳子放下,站在堂屋中間:“你就是這樣想的?那我也告訴你,別人家的我管不著,我家的,就不會拿閨女的東西填補兒子。”更何況還不是我兒子。
楊學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楊朋運沒有給他機會。
“楊蘭的錢是楊蘭的,她給你是她願意,她不給你是本分。你要是覺得女孩掙的錢就該給家裡花,你找別人家去,別在我這兒說。”
“李秀!把你要回來的錢拿給楊學毅,看看到底差多少?”
李秀從灶房裡出來,進到東屋拿了一個小布包,連同楊學毅拿的錢放一起,數了一遍,六百六十西塊錢。
楊學毅拿回來五百六十五,李秀從她兩個兄弟那追回九十六,湊在一起,夠工錢了。
楊朋運拿著錢,帶著楊學毅去了劉工頭那,回來後楊學毅回了東房,把門關上,在床邊坐下來。
那找回來的三塊錢錢還攥在手裡,攥得紙票子都皺了,他才鬆了手,把它們扔在床鋪上。
楊學毅坐在那裡,胸膛一起一伏的,心裡頭那股氣翻湧著,像鍋裡的開水,咕嘟咕嘟的,蓋子都快壓不住了。
他就是想不通,人家不都是這樣嗎?閨女掙了錢,就該往家裡交;閨女嫁人,彩禮就該留給兄弟蓋房娶媳婦。
這是規矩,是老輩子傳下來的,誰家不是這樣?
以前大姐楊真在家那會兒,在生產隊掙的錢不也交到了家裡?他怎麼就沒見爹發脾氣?
怎麼到了楊蘭這兒,就變成了“我家的就不會拿閨女填兒子”?
他爹那話,說得好像他多刻薄似的,好像他惦記楊蘭那點工資,就是不要臉。
楊蘭在省城上班,一個月掙那麼多,吃食堂不花錢,住宿舍不花錢,攢下的錢不花,留著幹啥?
給外人?不如拿出來幫襯家裡,幫襯他這個弟弟。
他又不是不還,他現在是手頭緊,等以後寬裕了,自然會給她的。
楊學毅想起小時候,家裡有什麼好東西,都是先緊著楊真和他。
楊蘭從小就不愛爭,有好吃的讓著他,有好穿的也讓著他。
楊學毅覺得她讓得理所當然,她是姐,他是弟,她多幹點活、多出點錢,不是應該的嗎?
可現在他爹那一板凳下來,把他砸懵了。
他爹說“我家的就不會拿閨女填兒子”,那他算什麼?他是不是他爹的兒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