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話不高不低地飄進院子裡,被風攪散了,又聚攏回來。
楊朋運在院子裡笑了半天,那些人大概還不知道,楊學毅的親爹比他更想要孫子。
楊朋遠工作幹了那麼多年,認識的人比他多,門路也比他廣。
以前楊朋遠沒少在背後使勁兒,只是他那時候不知道。
現在他知道了,也懶得管了。楊朋遠肯定會想辦法的,不會讓這事兒就這麼過去。
他甚至能想到楊朋遠接下來會怎麼做——先託人打聽訊息,再找關係遞話,最後軟磨硬泡把事兒辦了。
楊朋運在西屋的門檻上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把晾衣繩上那幾床己經曬透了的被褥翻了個面。
手在棉布上按了一下,又拍了拍,讓那些己經蓬鬆起來的棉花重新鼓起來。
他本打算把被褥收了就進屋,可他沒有動,又在門卡馬上坐下來。
楊朋運本不想再想那些事了,可那些念頭像是被傍晚的風從哪個角落裡吹出來的,不由自主地就浮上來了。
他想起楊惠。那個孩子長得漂亮,皮膚白淨,單眼皮,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細細的月牙。
她畫畫畫得好,他見過她畫的牡丹,紅豔豔的,像是要從紙面上開出來,更重要的是,她真的很有天賦,楊惠看過一遍這些畫就能臨摹出個七八分相似。
她唱歌也好聽,他平時跟著收音機或者跟著電視唱歌,每一句歌詞都在調子上。
那時候他心裡想過,這孩子要是能繼續上學,要是真考不上高中,那就送她去中專讀個就是哪怕花錢讀,也算有個飯碗了。
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提什麼,楊學毅就己經替她把路堵死了。
初三那年,楊學毅不給楊惠交學費了,也不讓她回家吃飯了,給了她兩條路,要麼出去打工,要麼餓著肚子上學。
楊惠來找他,站在院門口,低著頭,半晌才說了一句:“爺爺,我爹不讓我上學了。”
他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句:“你爹不讓你上,爺讓你上,我給你掏錢,你別怕,該去上學,去上學小孩兒就得多讀書。”
他替她交了學費,讓她每天來他家吃飯,甚至己經問好了學校,等她初中畢業,就送她去讀幼師。
可楊惠沒有撐到那一步,初三一考完就出去打工了。
後來她再回來的時候,己經不怎麼跟他說話了。
他聽別人說,楊惠在外面跟人提起他,說的是“那個老頭一點都不疼,我壞的很。要不是他多管閒事,我跟我爹也不會鬧成那樣”。
他那時候覺得委屈,自己明明出錢出力,反倒落了一身埋怨。
可現在想起來,那些委屈己經淡了,只剩下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他想著這些,把手裡那根己經快燃盡的菸頭掐滅在鞋底上,又彎腰從地上撿起一片被風吹落的槐樹葉,在指間慢慢捻碎。
他又想起彎彎。彎彎不一樣。彎彎明明是他親孫女,可他從來沒有為她操過那份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