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頭也沒抬:“六毛。”
楊朋運應了一聲,從兜裡掏出六毛錢放在櫃檯上,也沒有跟別人說。
一碗麵而己,各付各的,誰也不欠誰,他實在怕欠人情。
他這個人混賬了一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自己兩個孩子,但是從來沒有對不起過外人,對外人可以說是公平之計,分毫不佔別人便宜。
接下來的日子,楊朋運每天按著固定的時辰醒來、生火、吃飯、出門,在學校和家之間往返。
有時候天氣好一些,曬得人身上熱乎乎的;有時候又忽然變冷,風從莊稼地裡灌過來,身上像是披了一層涼水。
他不刻意去數日子,只偶爾在翻看教案的時候,會停一下,想著學廉這會兒是在醫院實習,還是在圖書館裡看書。
那些細碎的事像冬日裡落在窗臺上的薄雪——只是風從屋簷下捲起的一點細末,貼在了木框邊沿,又在某個不經意的午後,被日光悄悄化掉了。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滑過去,像村口那棵老樹的影子,從東邊挪到西邊,又從西邊挪回東邊,不聲不響的。
有時候他會給楊蘭打個電話,問問壯壯最近有沒有再咳嗽,問問學廉有沒有又瘦了。
楊蘭在電話裡總是說“都好著呢”,偶爾也會多說兩句,說壯壯最近長高了,說學廉前幾天還來家裡吃了頓飯。
楊朋運聽了,也不多問,只應一聲“那就好”,便掛了。
楊朋運也知道兩個孩子都在忙,他也不敢多打擾,只盼著到過年的時候能一家團聚。
可惜,楊學廉過年要在醫院實習,回不來。楊蘭他們一家倒是準備回來,可是從臘月十五,壯壯就一首開始感冒咳嗽。
楊蘭一家趴在路上顛簸又讓孩子的病情加重,也不回來了。
這讓從開學就滿心期待的楊朋運的心頭,像是兜頭被潑了一盆冰水。
他之前還計劃著過年要買什麼什麼,該準備哪些東西?要準備哪些吃食,現在什麼都不用準備了,整個人都感覺有些提不起勁。
以至於除夕那天早上,天還沒亮透,楊朋運就醒了。
窗外的天光還蒙著一層灰藍,院裡那棵石榴樹的枝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霜,在晨光裡泛著細碎的銀光。
他躺了一會兒,也沒有再睡,披上那件己經洗得有些發白的舊棉襖,起身去收拾了一筐祭祖的東西,往墳地裡去。
回到家後,又忙著收拾收拾,該做飯了。
灶膛裡的火苗順著鍋底鋪開,把灶臺邊沿那一小塊地面烤得微微發燙,也把他孤零零的影子從地面緩緩立起來,靠在牆上,又緩緩收攏回腳邊。
吃什麼呢?好像也沒什麼可吃的。昨晚剩的還有些剩飯,倒在鍋裡熱熱吧。
吃飯的時候,楊朋運下意識的喊出了一句∶“學廉該放炮了,要吃飯了。”
又反應過來哦,今年就他自己在家過年。
他沒有覺得多難過,只是覺得有些安靜。
往年這個時候,灶房裡總有人在說話,楊蘭在灶臺前忙著,楊學廉在旁邊幫忙。後來楊蘭出嫁了,但楊學廉也在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