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小時候，一點都不敢想有今天。”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石桌面上畫圈圈。指甲刮過粗糙的石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我家重男輕女。我和我弟比，連根草都不算。我爹喝了酒就打人，我媽躲都不敢躲，更別說護我。”
“我是跟著外婆長大的。外婆是個狠角色，在村裡給人家殺豬。我七八歲的時候，連那把殺豬刀都提不動。但外婆說，提不動也得提。提得動刀，才沒人敢欺負你。”
蘇秀禾自嘲地笑了一聲，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那時候村裡的小孩都拿石頭砸我，罵我是沒人要的煞星。我趁夜裡偷偷去豬圈練膽子。一開始嚇得腿打哆嗦，後來習慣了，豬叫都叫不醒我。”
顧寒洲沒有插話。他把筷子放在碟子上，身體微微前傾。
“後來長大了，嫁給了陳建社。”
她一提這個名字，嘴角的笑就帶了點苦味。
“我以為那是苦盡甘來。我殺豬供他讀大學，連買肉包子都要先掰開看看裡頭的餡兒——不是看餡兒多不多，是看這錢花得值不值。”
“冬天我蹲在河邊洗豬大腸，手泡在冰水裡頭，裂的口子一道一道的。晚上回來連筷子都捏不住。他呢？坐在油燈底下翻書，頭都不抬一下。”
蘇秀禾猛地一巴掌拍在石桌上。
酒杯蹦了一下，桂花釀灑出來，在石桌面上淌了一小灘。
“結果呢？那個王八犢子，給我拿回來一張離婚書！說我配不上他的前途！”
她的聲音在院子裡迴盪了一下。隔壁好像有誰家的狗被驚了，叫了兩聲又消停了。
顧寒洲的手搭在桌面上，五指緩緩收攏又鬆開。
他沒說話。但他的呼吸節奏變了。
蘇秀禾沒注意到這些。酒精燒得她眼眶發熱，可她硬是把那點溼意給逼了回去。
她靠在椅背上，一條腿毫無形象地踩在板凳橫樑上。
“我以前真覺得天塌了。離了婚的女人在我們那個村，就是茅坑裡的石頭。走到哪兒都有人朝你吐唾沫。我天天在被窩裡哭，哭完了第二天還得爬起來殺豬。因為不殺豬就沒飯吃。”
她停了一下。
“可是後來我上錯了火車。”
她歪過頭，眼睛首首地對上顧寒洲的目光。
酒杯裡的桂花釀映著月光，在她瞳孔底部晃出一小塊碎金。
“遇見了你。來到了這兒。”
蘇秀禾伸出食指，隔著空氣點了點顧寒洲的鼻尖。沒碰到。指頭在離他鼻子一寸的地方停了一下，又縮了回來。
“我才發現，陳建社那片天本來就不配蓋在我頭上。他卷錢跑了算什麼？姑奶奶我自己就是那塊補天的石頭！”
她把酒杯舉起來，對著月亮比了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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