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七日。凌晨三點。南京中華門外。
十四輛卡車在夜色中出發。每輛載重三噸,車上裝著木箱——箱面印著“東南實業股份有限公司。五金建材”。
箱子裡是彈藥。步槍彈。機槍彈。迫擊炮彈。手榴彈——六十三噸。從南京兵工廠出庫,連夜運往上海南翔前沿補給點。
排程員老周坐在第二輛車的副駕駛位上,五十歲,合肥人,東南軍後勤處幹了八年。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路線圖,三條線用紅鉛筆畫著:主線走京滬國道經無錫到上海;備線從常州拐入太湖沿岸小路;應急線從蘇州走水路。
第一輛車的司機叫小劉,二十二歲,南京本地人,第一次跑前線運輸。他單手叼出一根菸,劃了三次火柴才划著——不是因為風大,是手在抖。
“周叔——前線打到什麼樣了?”
“別問。開車。知道多了手會抖,手抖方向盤就不穩,一車弟兄的命就沒了。開車的時候只想著路。”
小劉閉了嘴。菸頭的紅弧線從窗戶口劃出去,像一顆流星墜進黑暗裡。
凌晨五點。過鎮江。天邊露出灰白色。冬天的江南平原鋪著薄霜,田野裡稻茬白茫茫一片。路面開始出問題——前兩天下雨,碎石路基泡軟了。一處坑半米深,老周喊停車,幾個司機搬石塊碎磚填了二十分鐘。
“能過。慢一點。”
上午八點。距常州還有十五公里。天上傳來了那種聲音——嗡嗡嗡,低沉持續,像一群巨大的蜜蜂。由遠及近。
老周望遠鏡猛地舉起:“飛機!三架!從東面!高度五百!”
小劉的手一抖,方向盤差點脫手。老週一把扶住:“別慌!靠邊!找樹!”
路邊的楊樹光禿禿的,冬天沒葉子,但樹幹勉強能擋住卡車側面。十四輛車一頭扎進楊樹林。司機們跳下車鑽到車底,身體貼在凍硬的地面上。
三架日本海軍航空隊轟炸機從東面飛來——本來是去南京方向偵察的,但一個飛行員看到了路面上新鮮的重型卡車車轍印。長機晃了晃翅膀,三架開始盤旋。
一架俯衝下來。不是投彈——是機槍掃射。
“嗒嗒嗒嗒嗒——”
一串子彈掃過路面,濺起碎石和塵土。兩顆打在第五輛卡車駕駛室頂上——噗噗兩聲,鐵皮穿了個洞。那司機趴在車底臉貼凍土,鼻子撞在車軸上,血淌了一嘴,一聲沒吭。
飛機又掃了一輪,拉昇高度繼續西飛。任務是偵察,不是炸車隊。但那個飛行員顯然記下了車轍印和停車位置。
老周從地上爬起來:“走!馬上走!它們可能帶炸彈回來!”
司機們從車底鑽出爬回駕駛室。小劉從口袋抖出一根菸,火柴劃了三次才著。
“別罵了。開。”老周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好像剛被機槍掃的不是他。
上午九點。常州。
車隊開進城西一處廢棄絲廠——四面圍牆,圍牆外種著高大槐樹。卡車開進院子關上大門,從天上看只能看到槐樹冠和絲廠瓦頂。
“在這裡等到天黑。吃飯。睡覺。檢查車輛。”
小劉啃著涼透的饅頭,喝了一口涼水。他的手沒剛才那麼抖了,但還是有點。
“周叔——那飛機還會來嗎?”
“可能。但日本飛機不飛夜航。晚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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