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
十四輛卡車開著大燈全速行駛。夜色是最好的掩護——日機不飛夜航，路上也沒有其他車。時速四十公里。
但夜行有夜行的麻煩。過無錫後路面質量下降——去年才修的路基沒壓實。凌晨兩點，第七輛卡車過彎道時右後輪滑出路基，整輛車歪進排水溝。
車廂歪了，木箱滑出兩個——沒摔開。
司機老張蹲在泥溝邊看了看：“一個人開不出來。得推。”
六個司機從各自卡車上跳下來。兩根粗木槓——一根墊車輪下當跳板，一根插泥裡當槓桿。老張踩油門，六個人推車廂。
“一——二——三！”
後輪空轉甩出大片泥漿，然後咬住跳板——車體猛晃，拱了出來。木槓子咔嚓斷了，但車出來了。
“走！別停！”
凌晨四點。崑山以東。
路面上彈坑開始增多——這段前幾天空襲被炸過。幾個坑直徑超過一米，碎石填不平，卡車只能減速到十公里像蝸牛顛簸。
凌晨五點二十分。前方路邊有人晃了三下手電筒。南翔接應員。
“周排程——到了。前面三公里南翔。卸貨的人等著。”
老週迴頭看車隊——十四輛卡車一輛不少。泥裡滾過。天上掃過。彈坑顛過——全到了。
廢棄貨棧的院子裡，幾十個民夫已經在倉庫等著。木箱從卡車上抬下，一個接一個碼好。沒有人說話，只有木箱碰地的咚咚聲和粗重喘息。
小劉也跟著搬。扛起一箱步槍彈——四十斤——從卡車到倉庫三十米，跑了十幾趟，棉襖脫了只穿單衣，額頭全是汗。
搬最後一箱時他看到箱面上“東南實業”四個字，黑色油墨有些地方蹭花了。他用手指摸了摸——指尖沾了一點黑。
從南京一路到這裡。兩天一夜。三百一十二公里碎石路。泥坑。彈坑。楊樹林。箱子到了。
老周拿著清單核對。兩百一十箱步槍彈。八十箱機槍彈。四十箱迫擊炮彈。六十箱手榴彈——六十三噸，一件不少。
他從棉襖裡掏出那包在常州買的“金鼠牌”——只剩最後兩根。遞了一根給小劉，自己留一根。
兩人靠著倉庫外牆抽菸。遠處隱約傳來炮聲——閘北方向。十五公里外有人在打仗。
“周叔——這些東西今天能到前線？”
“天亮後用小車分批送。走小路不走大路。”
“到了前線能打幾天？”
“步槍彈三天。機槍彈兩天。手榴彈一天。迫擊炮彈——看打多猛。”
“三天之後呢？”
“三天之後還有下一趟。我明天回南京，後天再拉一車。這條路只要還通著就一直跑，跑到打贏為止。”
小劉把菸頭按滅在牆根，開啟駕駛室門坐進去。他從雜物箱裡拿出一支鉛筆和一張皺巴巴的紙，寫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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