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的排班表上多了一欄。
何述文用鉛筆在週六那一格畫了一個圈,旁邊標註:“週末輪值。林渡。”他把排班表放在林渡桌上,杯沿那道裂紋又被骨釉封過一層,演練期間裂了兩次,上週又裂了一次,他昨晚剛補好。
“以後每週六由你輪值鏡城。不是監測任務,不是校準任務,只是待在暗門旁邊。初名最近寫得越來越長,有時候寫到深夜,需要有個人在旁邊。”他把一份輪值日誌模板放在排班表上面,“不要求寫週報,但如果初名說了什麼你覺得該記的,就記下來。”
謝驚蟄靠在防火門旁邊,手裡捏著那隻沒點燃的打火機。他以前是唯一一個在鏡城值過夜班的人——節拍器陣列需要夜間校準,他在防火門外側坐了無數個晚上,黑色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列著每一個頻段的波動曲線。他把一本新的輪值日誌放在林渡桌上,封面是空白的,沒有編號。
“它晚上寫字的時候,水面反光會比白天更亮。不用開燈,水面的光就夠。”他把打火機收進口袋。
林渡翻開工作筆記,在第十卷那頁寫道:週末輪值——每週六晚,鏡城暗門旁邊。不是監測,不是校準,只是陪著。她把筆擱下。
週六晚上她推開鏡城防火門,手裡拿著那本空白的輪值日誌。倒影迴路裡的櫥窗在夜裡比白天更安靜,每一面鏡子裡的倒影都保持著靜止姿態,微微偏頭,朝向暗門的方向。主鏡背面的低頻脈衝在節拍器螢幕上規律地跳動,漣漪輕輕蕩了一圈,像是認出了她的腳步聲。
初名蹲在暗門旁邊,面前的水面上己經寫了幾行字。它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繼續寫。她拉開那把舊摺疊椅坐下,把輪值日誌攤在膝蓋上。暗門旁邊的銀淚碎片在夜色裡發出極細微的冷白色微光,和主鏡背面那片暗湧呼吸的頻率完全同步。初名寫了一會兒把指尖從水面移開,轉過來看著她:“你第一次晚上來。”她點頭。
它沒有繼續說話,只是把面前那行還沒寫完的字寫完,然後重新起了一行。她低頭看它寫的內容——不是獨白,不是問題,不是定義,只是把今天想到的瑣碎念頭一個一個記下來,像何述文在檔案分室裡翻索引目錄,像顧雁在裝備室焊晶片,像她自己在工作筆記上列待辦清單。她翻開輪值日誌,在第一頁寫道:週六輪值。初名說“你第一次晚上來。”然後繼續寫字。無異常。她把筆擱下,靠在摺疊椅背上。暗門旁邊的光很柔,水面上偶爾蕩過一圈漣漪,是初名在劃掉一個詞,然後在旁邊重寫。
初名寫了一陣抬起頭看著她,聲音很輕,像怕打擾什麼似的:“你累嗎。你白天在指揮台站了一天。如果你累了可以閉上眼睛,我寫字的聲音很小。”林渡把骨哨握在手心,告訴它她不累,她在這裡坐著就好。
她把輪值日誌翻到第二頁,寫道:初名注意到輪值者狀態並表達關切。這是它首次在對話中主動詢問他人的身體感受。然後她靠在椅背上,看著暗門旁邊那片冷白色的微光和水面上輕輕划動的指尖。窗外的梧桐葉還在落,但鏡城裡聽不見風聲,只有節拍器規律的低頻嗡鳴和初名偶爾劃掉一個詞時水面發出的極細碎的輕響。她想著初名剛才那句話,“我在這裡坐著就好”——它把“同在”從定義變成了實踐。它不需要她做什麼,只是需要有人在那裡。各在各的地方,但同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