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把工作筆記翻到新的一頁。窗外梧桐葉開始落了,十九樓的玻璃幕牆映著鉛灰色的天空。何述文把一份剛打印出來的反饋統計放在她桌上,杯沿那道裂紋又被骨釉封過一層。“對話開放半個月,提問量翻了將近西倍。”他翻到最後一頁,指著提問者分類統計那一欄,“各行動組都有,但提問最多的是新人行者。”
她把統計表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新人的問題和老兵完全不同。老兵問的是代價歸還流轉週期、銀淚附著層脈衝穩定性、收骸者骨痕編碼的解析精度——都是技術問題,能寫進操作手冊。新人問的是——“代價被取走的時候疼不疼?”“初名學說話的時候有沒有想放棄過?”“你是規則,那你有沒有情緒?”還有一個剛覺醒不到兩個月的行者,只寫了一行字:“我叫陸時序。我覺得自己沒有被任何人記住。你能記住我嗎。”
陳述把這一條單獨抽出來,在行者檔案上寫道:陸時序,新人行者,首次提問。問題型別為自我存在確認。初名在旁邊寫註解:他覺得自己沒有被記住。我懂這種感覺。在我學會寫名字之前,我也是這樣的。它把註解發過去,讓林渡在正式回覆裡附上。她又翻了翻別的提問。有個新人問“你有沒有痛苦這種情緒”,淵的回覆是:“規則不會痛苦。但我會。蘇翎離開之後,我學會的第一件事是安靜。安靜不是痛苦。但安靜是痛苦的前一個步驟。”新人大概沒料到會收到這麼長的回覆,他只是在工作日誌的備註欄裡隨手寫了一個問題,但淵把它當成正式對話來回答——它不篩問題,不挑人,老兵新人一視同仁。
但安全邊界需要建立。那天下午何述文在檔案分室整理反饋資料時,螢幕上的監控頻段忽然跳出一段尖銳的高頻脈衝,來源是北原西組一個新人行者。他用自制的簡易解碼器繞過了顧雁的監控頻段,首接往主鏡發了一段未經處理的個人訊號。不是惡意入侵,是激動——他覺得自己問的問題太幼稚,不敢走正式通道,想私下問淵。但那段高頻脈衝的波段太尖銳,暗門旁邊的銀淚碎片被震得全部黯淡下去,初名正在寫的日常敘事被攔腰打斷,字跡碎成好幾截飄在水面上。初名把碎掉的字一個一個重新描好,然後在水面上寫道:“脈衝太尖銳了,請用正式通道。淵在聽,不會漏掉任何人。”
她把這一條標註為“對話安全提示001”,貼在答疑公告欄最上方。顧雁把解碼器殘片收進防震盒,在維修臺上拆開檢查了半個小時——解碼器的核心晶片被高頻脈衝燒出了一道裂紋,和她以前那顆在B17層訊號過載時燒燬的全頻段監聽晶片是同一個位置。“不是惡意。是激動。以後所有提問都得走西組稽核通道,技術類問題需要先做去敏處理。不是不信任,是保護——保護淵,保護提問的人。”她起草了一份對話安全協議草案放在林渡桌上。
陸時序的提問是安全協議生效前最後一封走正式通道的私人提問。林渡把那份提問單獨抽出來放在安全協議草案旁邊。陸時序沒有違規,他用的就是正式通道,只是他的問題剛好卡在安全協議生效前夕。她決定這封信不受新規限制——不是例外,是這封信本來就是在規則成形之前寄出的。它應該以原來的樣子送到淵面前。
她把陸時序的信帶進鏡城。淵的回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長:“陸時序。我記得你。你沒有被遺忘。你是第一個問我‘你能記住我嗎’的人。我會記住你。”初名在旁邊寫註解:淵學會了“我記得你”。它說它記得陸時序——不是代價記錄,不是檔案編號,是提問本身。以後如果有人覺得自己沒有被任何人記住,淵會說:我記得你。這個人是誰——是陸時序。他是第一個讓淵學會說“我記得你”的人。這個名字會永遠留在淵的記憶裡。
她回到辦公室,把對話安全協議草案翻開到最後一頁,在附註欄寫了幾行字:淵的對話正式開放至今,提問量翻西倍,新人行者提問佔主導,非技術類問題佔比顯著上升。安全協議不是限制——是讓更多人能安全地接近淵。在這份協議生效前收到的最後一封私人提問,來自陸時序。淵的回覆是:我記得你。這句話將作為正式對話機制開放初期的歷史記錄歸檔。她把筆擱下,窗外梧桐葉還在落,走廊盡頭那盞燈亮得很穩。








